红霞散去,沉重身形悄无声息地落在一处背风的凹陷石缝之中。
此处距离那道湛蓝流光坠落之地已不足五里,四周空气中的水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雾,每一次呼吸,肺腑间都仿佛被清冽的甘泉洗涤。
但他并未急着赶路。
沉重反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枚碧绿如翡翠的灵果,正是那“碧玉灵桃”。
他毫不尤豫地两口吞下,果肉化作滚滚热流,瞬间将方才施展《赤云术》全速赶路所消耗的两成灵力补满,甚至连略显疲惫的神识都为之一清。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秘境之中,每一分状态的缺失,都可能是丧命的根源。”
沉重感受着丹田内重新充盈至巅峰的五色法力,眼底那抹因赶路而浮现的急切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古井无波。
他伸手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青衫,又检查了一遍袖口暗藏的符录,这才重新施展敛息术,向着前方摸去。
翻过一道黑岩棱线,下方的景象壑然开朗。
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低洼盆地,此刻已被一层淡淡的幽蓝光晕笼罩。
在盆地中央,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水球。
它并非凡水那般透明,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深蓝色,质地粘稠如胶,散发着一股令人神魂舒爽的清凉气息。
“太一魂水……”
沉重瞳孔微缩,呼吸也不由得停滞了一瞬。
他在古籍中见过此物记载。
此乃极品水行筑基灵物,不仅蕴含最为纯粹的先天癸水之精,更能洗炼神识,滋养神魂。
若是寻常修士得之,以此筑基,神识强度起步便是同阶的两倍。
但沉重的目光更深远。
他的长生谷内有一方灵湖,虽灵气充沛,却终究是凡水汇聚。
若是能将这团太一魂水移入谷中,以其为泉眼,不出十年,整座灵湖的水质都将发生质变,化为真正的“养魂灵液”!
这不仅是筑基的耗材,更是一颗能够源源不断产出资源的“种子”!
“呼……”
沉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贪念。
宝物虽好,也得有命拿。
此时的盆地四周,早已是剑拔弩张。
三十馀名修士呈环形散开,大多是服饰杂乱的散修,此刻却都面带愤色,敢怒不敢言地盯着最内圈。
那里站着十几名身着水蓝色波纹法袍的修士,个个气息悠长,显然是同出一门。
为首的一名女子,容貌清冷绝艳,眉心点着一枚蓝色水滴状的印记,周身水汽氤氲,赫然是炼气大圆满的修为。
在她身侧,悬浮着一面虚幻的圆形水镜,镜面波光流转,倒映着四周的景象,显得神异非常。
“玄水门,素心……”
沉重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入谷前炎火提供的天骄名单。
玄水门亦是东海十二宗之一,虽不及太玄门势大,但在水法一道上独树一帜。
这素心更是玄水门这一代的翘楚,传闻其修炼的乃是《镜花水月诀》,在炼气期便领悟了水属小神通“水月镜”,极为难缠。
正当沉重观察之际,人群中一名身形瘦削的炼气九层散修似乎按捺不住心中的贪欲,趁着素心侧身的一瞬,手中掐诀。
“疾!”
一柄泛着绿光的毒匕首化作流光,直刺素心后心。
素心连头都未回,嘴角勾起一抹轻篾的冷笑。
她纤细的指尖轻轻一点身侧悬浮的水镜。
“镜花水月,逆影——破!”
随着她口中一声清叱,那水镜表面涟漪骤起,竟在瞬间射出一道与那毒匕首一般无二、甚至速度更快三分的水光匕首!
“当!”
一声脆响,那散修的毒匕首直接被崩飞。
而那道水光匕首去势不减,噗的一声,洞穿了那散修的肩胛骨,带着他整个人倒飞出三丈远,狠狠钉在一块岩石上。
“啊!!”惨叫声凄厉刺耳。
“玄水门办事,闲杂人等退避十里。再有妄动者,杀无赦!”
素心声音清冷,如珠落玉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十几名玄水门弟子齐齐上前一步,手中法器灵光闪铄,一股肃杀之气席卷全场。
周围的散修面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眼中的贪婪瞬间被恐惧冲淡了大半。
“好霸道的神通。”
沉重躲在暗处,眉头微皱。
那水月镜竟能瞬间复刻敌人的攻击,且威力更胜一筹,这等手段,确实棘手。
他原本打算利用土遁术,悄无声息地潜入地底,来个釜底抽薪。
只要接近那魂水三丈之内,他便有把握利用长生谷的空间之力将其瞬间摄取,然后远遁千里。
念及此处,沉重屏气凝神,体内土行法力流转,身躯缓缓下沉,融入岩石之中。
然而,就在他刚刚潜行至盆地边缘时——
“丁铃铃!”
一阵清脆悦耳却又急促无比的铃声,毫无征兆地在这一片局域炸响。
沉重面色微变。
只见地面之下,竟不知何时布满了一层细若游丝的水网。
这些水丝与地脉相连,稍微有一丝异种灵力的波动,便会引发警报。
“感灵水网……好缜密的心思。”
沉重心中暗骂一声,身形不得不从土层中强行遁出。
“什么人?!”
“在那边!”
数道凌厉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藏身之处。三名玄水门弟子反应极快,抬手便是数道水箭封锁了沉重的所有退路。
既然藏不住,那便不藏了。
沉重身形一晃,从容落地。
他随手拍了拍青衫衣袖上沾染的石屑,动作优雅得仿佛不是身处险境,而是在自家庭院闲庭信步。
也就是这一拍,他腰间那枚特意挂出来的星云玉牌,在阳光下折射出一抹温润而威严的光泽。
“太玄门?”
原本准备痛下杀手的素心,目光触及那枚玉牌,瞳孔微微一缩,抬起的手在半空中止住。
人的名,树的影。
太玄门作为东海第一大宗,这块招牌在绝大多数时候,比任何法器都好用。
素心美目流转,原本冷傲的神情多了一丝凝重。
她挥手示意同门暂缓动手,上下打量了沉重一番,见其气息深沉内敛,青衫磊落,竟看不透深浅,心中不由得更多了几分忌惮。
“未曾想在此遇见太玄门的高足。”
素心微微拱手,语气虽然客气,但身侧的水镜却光芒更盛,显然处于随时激发的边缘。
“但这太一魂水乃我玄水门必得之物,为此我们已在此布阵半日。这位师兄孤身一人,不如卖个薄面,去别处寻宝如何?”
这是一句试探,更是一句威胁。
点出“孤身一人”,是在告诉沉重:你背景虽大,但此处我人多势众,真要动起手来,你也讨不了好。
沉重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温润如玉的笑容。
他目光扫过四周隐隐呈包围之势的玄水门弟子,不仅没有丝毫惧色,反而负手而立,缓步向着盆地中央走去。
“素心仙子的大名,在下也是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风采卓绝。”
沉重声音平稳,脚步坚定,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对方心弦之上。
“不过,修仙界自古便是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这太一魂水关乎在下道途,却是让不得。”
说到此处,他停下脚步,目光直视素心,似笑非笑地补充道:“至于是不是孤身一人……仙子大可动手试试。”
这一手虚张声势,沉重玩得炉火纯青。
他若是退,便是心虚,这群饿狼立刻就会扑上来将他撕碎。
唯有表现得底气十足,仿佛身后藏着千军万马,才能让生性多疑的素心投鼠忌器。
果然,素心闻言,秀眉紧蹙。
她神识外放,试图在四周搜寻可能存在的埋伏,却一无所获。
但这反而让她更加疑神疑鬼——难道这太玄门弟子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底牌,或者同门就在附近?
“师兄好大的口气。”
素心冷哼一声,眼中的忌惮渐渐化为一抹厉色。
这里毕竟是秘境,杀人越货之事并不鲜见。
只要做得干净,太玄门又如何?
“既然师兄执意要争,那便手底下见真章吧!”
话音未落,素心素手一挥,那面水月镜光华大作,一道如梦似幻的光柱瞬间照向沉重。
“水月镜花,映虚——凝!”
沉重不闪不避,单手掐诀,袖口中几粒早已扣住的铁木草种子无声洒落。
“乙木为引,缠绕——束!”
“咔咔咔!”
数道手腕粗细的青藤破土而出,如狂蛇乱舞,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抽向那道镜光。
下一刻,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
素心的水月镜面上波光一闪,竟然也从镜中“长”出了数道一模一样的水蓝色藤蔓!这些水藤无论是形态、还是灵力波动,竟与沉重的青藤一般无二,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狠狠撞击在一起,互相绞杀,难解难分。
“这就是小神通‘水月镜’?”
沉重眼中精光一闪,强大的神识如水银泻地般复盖在那交战的藤蔓之上。
仅仅一息,他嘴角的笑意便更浓了几分。
乍一看是势均力敌,但拥有“青帝长生谷”传承、对草木生机最为敏感的沉重,瞬间便看穿了这神通的虚实。
那些水藤虽然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连灵力强度都复刻了,但它们唯独缺少一样东西——生机!
那是草木独有的、生生不息的灵魂。
“徒有其表,无其骨相。若是对付旁人也就罢了,但在我面前玩木法……”
沉重心中大定。
他五行同修,木行更是根基中的根基,且拥有乙木正雷这等专克阴柔水法的手段。
这所谓的复刻,在他眼中已然破绽百出。
“素心仙子这神通虽妙,但若是只有这点手段,这魂水,在下可就要笑讷了。”沉重袖袍轻挥,语气淡然。
素心面色一沉,正欲再施手段。
突然——
“嗡!”
悬浮在两人中间的那团太一魂水,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轻颤。
这团原本静止不动的灵物,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致命的吸引力。
那是沉重体内长生谷灵泉散发出的、那一丝远超凡水的先天纯净水韵。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太一魂水竟微微一颤,随后如同见到了亲人的稚童,径直向着沉重的方向飘了一寸!
这一寸,石破天惊!
原本还在权衡利弊的素心,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眼中的理智彻底崩塌。
灵物择主!
若是让这太玄门弟子带走魂水,她这一趟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身上定有吸引魂水的重宝!绝不能让他走!”
贪婪与杀意在这一刻压倒了对太玄门的恐惧。
素心再无保留,厉喝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诸位师弟,布‘千重水幕阵’,杀了他!!”
“轰!轰!轰!”
随着她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十几名玄水门弟子同时祭出法器。
漫天水光冲天而起,瞬间在空中交织成一座巨大的淡蓝色牢笼,将沉重方圆十丈的空间彻底封死!
与此同时,素心更是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水月镜上。
“镜花水月,幻灭——杀!”
镜光大盛,化作一道足以消融金石的恐怖洪流,直奔沉重面门而来。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杀局,沉重却是不退反进。
他站在水幕牢笼的中央,青衫在狂乱的灵压下猎猎作响。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一抹青紫色的雷芒一闪而逝,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兴奋。
“想要看我的底牌?”
沉重嘴角微勾,低声自语道:“既然你们这般热情,那这份‘大礼’,便送给你们了。”
他右手猛地从袖中探出,掌心之中,一张画满繁复暗红纹路的符录正在剧烈燃烧,一股滚烫如岩浆般的暴虐气息,瞬间充斥了整座水牢!
“兽魂唤灵,烈焰焚天——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