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锦袍少年与红甲女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周围人群的窃窃私语更是如同苍蝇般在耳边嗡嗡作响。
沉重却已没了继续纠缠的兴致。
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这群所谓“名门正派”与“世家子弟”,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随手将地上的灰布一卷,连带着剩下的几株灵草和那块作为证据的异变阳炎草,一股脑塞进了储物袋。
“既然诸位自诩高洁,那沉某这等下作之人的东西,自然是不配入诸位法眼的。”
沉重压低了斗笠,也不理会身后那红甲女子欲言又止的神情,转身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向着坊市外走去。
虽然赢了面子,但遇到这种事儿,实在让他心情败坏到了极点。
原本想趁机大赚一笔的计划也泡了汤,真是晦气。
出了星光城,沉重一路向东疾行。
为了防止有人跟踪,他特意绕了几个圈子,直到确信身后无人,他才在一处偏僻嶙峋的海岸礁石群中,找到了那个熟悉的海蚀洞。
海风呼啸,潮气逼人。
沉重钻入洞穴深处,熟练地打出一道禁制封住洞口,随后盘膝坐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取出了那一枚残缺古玉。
“还是这里清净。”
他心念一动,神识沉入古玉之中。
嗡——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下一瞬,外界的腥咸海风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得令人毛孔舒张的草木清香。
沉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原本积压在胸口的郁气,在这口充满了生机的灵气冲刷下,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张开双臂,微微仰头,感受着这片独属于他的小天地的宁静。
这里没有势利眼,没有盲目的偏见,只有最纯粹的付出与回报。
举目四望,视野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翠绿。
黑色的沃土之上,之前种下的那一批灵草此刻已经完全成熟。
紫烟草随风摇曳,散发着淡淡的紫色烟雾。
凝血花娇艳欲滴,花瓣如同红宝石般晶莹。
还有那几株赤精芝,菌盖宽厚,隐隐透着金色的光泽。
而在每一株灵草的顶端,都悬浮着一颗柔和的光团。
“道果……”
沉重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快步走入田垄之间。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一株紫烟草上方的光团上轻轻一点。
波!
光团破碎,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他的掌心。
沉重脚步不停,身形如同一只穿花蝴蝶,在药田中快速穿梭,指尖连连点出。
“收!”
【获得种植经验(微量)】
……
一连串的信息在脑海中闪过,沉重手中的储物袋也渐渐鼓了起来。
虽然都是些一阶的资源,但这却是源源不断的财富,是他在修仙界立足的根本底气。
收完道果,沉重并没有停歇。
他挽起袖子,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之前在坊市角落里扫荡来的一大堆资源——干瘪的种子、断根的幼苗,还有那些半死不活的灵植。
“在我这,就没有救不活的草。”
沉重蹲下身子,手中的灵锄翻飞,动作娴熟得仿佛已经在田间地头劳作了数十年的老农。
他挖坑、埋种、覆土,种完灵草,他又来到那片新开辟出来的碧蓝灵湖旁。
哗啦——
他将买来的青鳞鱼苗一股脑地倒入湖中。
入水的瞬间,那些原本有些萎靡的鱼苗象是打了鸡血一般,疯狂地摆动着尾巴,贪婪地吞噬着湖水中浓郁的灵气,欢快地游向深处。
紧接着,他又在湖边的草地上用竹篱笆围了个圈,将那两头怀崽的灵羊和几十只白羽灵鸡安顿好。
“青木为引,万物生发——敕!”
沉重单手掐诀,指尖凝聚出一团青翠欲滴的法力,猛地按在地面之上。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绿色波纹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湖水泛起涟漪,鱼群欢跃。
灵羊和灵鸡在草地上撒欢,原本有些杂乱的羽毛瞬间变得光亮顺滑。
忙完这一切,沉重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灵湖波光粼粼,药田翠绿欲滴,鸡犬相闻,鱼翔浅底。
他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嘴角咧开,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纯粹的笑容。
“这才叫修仙啊。”
……
不知不觉,外界已是黄昏。
沉重在长生谷内修整了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长袍,重新戴上斗笠,再次回到了星光城。
此刻的坊市,华灯初上。
街道两旁的店铺纷纷挂起了明亮的灵石灯笼,将整座城池照得如同白昼。
沉重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心情比下午时好了许多。
他这次没有去那些贩卖丹药符录的热闹局域,而是信步走到了一条相对冷清的后街。
这里多是一些出售矿石、灵材以及承接炼器业务的铺子。
叮——当——
叮——当——
一阵极富节奏感的敲击声引起了沉重的注意。
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那是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铺子,连个象样的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挂了一面破旧的布幡,上面写着一个潦草的“剑”字。
不同于周围店铺那种用阵法维持的柔和白光,这家铺子里透出来的,是随着敲击声忽明忽暗、炽热而狂野的火红色炉光。
“只铸剑?”
沉重心中生出一丝好奇。
在如今的修仙界,法器五花八门,大多炼器师为了生计都是什么都炼,专精一门的极少,更别说是这种只铸剑的苦差事。
鬼使神差地,他迈步走了进去。
铺子不大,空气中弥漫着焦炭和金属的味道,温度高得吓人。
一个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座巨大的赤红溶炉前。
他手中挥舞着一柄足有半人高的黑色铁锤,正对着砧板上一块通红的剑胚进行锻打。
老者须发皆白,乱糟糟地炸着,皮肤呈现出古铜色,上面布满了被火星烫伤的疤痕。
他双目紧闭,仿佛并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在用心去感受手中金属的纹理。
叮!
当!
铁锤落下,火星四溅。
沉重原本只是想随意看看,但看了几眼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脚步象是生了根一般,再也挪不动分毫。
那老者的每一锤,似乎都不仅仅是在敲打金属。
落锤的轻重、间隔的快慢、甚至是锤头在空中划过的轨迹,都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奇特韵律。
“这……这是……”
沉重的《月阙剑典》乃是极高深的剑道传承,虽然目前只是残篇,但他对“韵律”二字极为敏感。
在他的视野中,老者的每一次落锤,都在空气中荡起一圈无形的波纹。
那通红的剑胚在波纹的冲刷下,仿佛有了生命,正在随着呼吸律动,逐渐剔除杂质,凝聚锋芒。
不知不觉间,沉重看得痴了。
他体内的法力开始不自觉地按照《月阙剑典》的路线疯狂运转,一股清冷孤寂的意境从他身上缓缓升腾。
识海之中,那一轮虚幻的明月高悬,洒下清辉。
沉重的呼吸开始与那打铁的声音同步。
吸气——举锤。
呼气——落锤。
叮!
就在老者再一次挥锤的瞬间,沉重处于顿悟状态下,眉心处猛地亮起一道刺目的银光。
那是一道纯粹由剑意凝聚而成的虚影,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锋锐与寒意,瞬间刺破了铺子里燥热的空气。
嗤——
这突如其来的寒意与剑气波动,象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瞬间打乱了老者原本完美无瑕的节奏。
老者正处于锻造的关键时刻,心神高度集中,被这股气息一冲,手腕微微一抖。
那柄重若千钧的铁锤,偏了半分。
咔嚓!
一声脆响传来。
砧板上那柄已经初具雏形、通体流转着暗红光晕的剑胚,在这稍有偏差的一击下,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崩碎成十几块废铁,散落一地。
铺子里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沉重猛地从顿悟中惊醒,看着地上的碎铁,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坏事了!
那老者缓缓转过身来。
他双目圆瞪,眼中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手中那柄巨大的铁锤还提在手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哪来的混帐东西!”老者咆哮如雷,“竟敢坏老夫的好事!”
沉重喉结滚动了一下,正要开口道歉,却见那老者原本要喷火的目光,在触及到沉重眉心尚未完全消散的那一抹银色剑痕时,猛地顿住了。
老者眼中的怒火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讶,随即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火热。
“恩?剑意化形?敛而不发?”
老者随手将铁锤扔在一旁,砸得地面轰然一震。
他大步走到沉重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个看似普通的青年,原本凶神恶煞的表情竟然缓和下来,甚至嘴角还扯出了一抹难看的笑容。
“炼气期就能领悟这种层次的剑意……有点意思。”
老者大手一挥,指了指铺子后面的一扇小门,“进来!”
沉重愣了一下,看着老者那不容置疑的背影,心中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理亏。
“不管怎么说,也是我毁了人家的剑。”
他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小门后面,别有洞天。
这里没有外面的燥热,反而透着一股森冷的寒意。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刀枪剑戟一应俱全。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门口的那面墙。
墙上只挂着七柄剑。
这七柄剑形态各异,有的宽厚如门板,有的细长如柳叶,有的通体黝黑无光,有的却闪铄着妖异的血色。
沉重刚一踏入屋内,目光就被这七柄剑死死地吸住了。
嗡!
一股铺天盖地的精神威压,如同海啸般向他拍来!
这不是修为的压制,而是纯粹的剑意冲击!
在沉重的感知中,那七柄剑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七尊形态各异的绝世剑客,正持剑向他斩来。
“好剑!”
沉重双目赤红,原本想要道歉的话语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那七柄剑,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吸引,让他甚至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旁边还站着一位深不可测的老者。
他象是一个提线木偶般,一步一步,缓缓向着墙壁走去。
老者并没有阻止,反而抱起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沉重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能抗住七杀剑阵的威压而不倒,心性尚可。就看你能做到哪一步了。”
此时的沉重,眼中只有正中间那柄看似最不起眼的青铜古剑。
那剑身锈迹斑斑,甚至还有几个缺口,但沉重却仿佛听到了它在低语,在呼唤。
那是岁月的沉淀,是洗尽铅华后的古朴与厚重。
“剑来!”
沉重低喝一声,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那柄青铜古剑的剑柄。
铮——!
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声,骤然在屋内炸响!
古剑入手,沉重只觉一股苍茫浩大的气息顺着手臂直冲识海。
他仿佛化身为了上古剑修,立于苍穹之巅,面对万千妖魔,唯有一剑。
“月华如水,洗尽苍穹——斩!”
沉重根本没有经过思考,纯粹是顺应着那股意境,手腕一抖,对着空旷的屋内便是狠狠一挥。
轰!
数十道青色的剑气瞬间爆发!
这些剑气并非直来直去,而是如同月光般无孔不入,带着极致的锋锐与寒意,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墙壁上的其他兵器在这股剑气下瑟瑟发抖,发出一阵阵哀鸣。
若是任由这剑气肆虐,这间铺子,连同外面的溶炉,恐怕倾刻间就会化为废墟!
“卧槽!”
一直在一旁看戏的老者脸色大变,原本欣赏的表情瞬间变成了惊恐。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第一次摸这把剑,竟然能引动如此恐怖的剑气共鸣!
“给老夫收!”
老者一声大吼,原本佝偻的身躯瞬间挺直,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而出。
他并未动用什么法宝,只是简简单单地伸出了一只大手。
嗡!
空气猛地一凝。
那只大手在空中化作一道丈许大小的灵气虚影,五指如钩,带着一股镇压一切的霸道,竟然硬生生地将那漫天飞舞的数十道青色剑气一把抓在了掌心!
滋滋滋——
剑气在灵气大手中疯狂切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却始终无法突破那五指的囚笼。
“去!”
老者手臂一挥,象是扔垃圾一般,将手中的剑气团狠狠地朝着铺子外面的夜空扔去。
轰隆!
剑气团在飞出百丈高空后猛地炸开,化作一团璀灿的青色烟花,将半个坊市的夜空都照得一片惨绿,凌厉的剑风甚至将下方几家店铺的招牌都刮得哗哗作响。
铺子内。
沉重被这一声巨响震得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手中依然在微微颤斗的青铜古剑,又看了看保持着投掷姿势、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老者,最后看了看四周墙壁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剑痕。
“呃……”
沉重只觉得手里的剑变得烫手无比,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它挂回墙上,缩了缩脖子,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个……前辈,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您信吗?”
老者缓缓转过头,一双牛眼瞪得象铜铃,胡子都被气得翘了起来。
他指着沉重的鼻子,咆哮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好小子!毁了老夫的剑胚还不够,现在还要拆了老夫的铺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