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东海之滨，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咸湿的海风夹杂着浓郁的水灵气，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屹立万年的黑色礁石。
沉重一身整洁的青衫，负手立于一块凸起的巨岩之上，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乱他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眸子。
他微微侧首，目光最后一次越过那绵延起伏的海岸线，投向了数百里外那隐没在云雾之中的青池山脉。
那里，有他三年的屈辱与挣扎，有他在杂役处被轻视的冷眼，有在棚户区为了几块碎灵石精打细算的窘迫，也有在登龙台上九死一生的搏杀。
往事如烟，随风而散。
沉重缓缓收回目光，指腹轻轻摩挲着掌心中那枚温润微凉的“星辰令”。
与之前在坊市中那种随时需要借势、需要虚张声势的如履薄冰不同，此刻，这枚令牌带给他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与踏实。
“借来的势，终究是空中楼阁，风一吹便散。”
沉重在心中低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唯有握在自己手中的，才是真正的道。”
这次，不再是狐假虎威。
这次，他是真正有了靠山。
“嗡——”
天际尽头，忽有一声悠长的清越鸣响传来，穿金裂石，震散了漫天流云。
沉重抬头望去，只见原本湛蓝的天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一艘通体由星辰玄玉打造、长达百丈的巨型云舟，破开云层，裹挟着浩瀚的星辉，缓缓降临。
云舟之上，旌旗猎猎，每一面旗帜上都绣着古朴深邃的北斗七星图案，那是属于东海霸主——太玄门的图腾。
“太玄接引，星河铺路。凡尘已了，登舟入道——起！”
一道温润醇厚的声音响彻天地，正是星河长老。
随着那个“起”字落下，云舟下方并没有放下绳梯，而是垂落下一道由纯粹星光凝聚而成的光柱，精准地笼罩在沉重身上。
沉重只觉身体一轻，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托举着他，缓缓升空。
他没有慌乱，只是深吸一口气，任由那星光牵引，最后一次俯瞰着脚下的这片土地。
随着高度的攀升，那曾经在他眼中庞大无比、势力错综复杂的青云坊市，逐渐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黑点。
那曾经高不可攀、像征着权威与压迫的青池宗主峰，也显得那般渺小。
视野的开阔，带来了心境的升华。
沉重眼中的那一丝留恋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未知天地的渴望与野心。
“困龙得水，自此海阔天空。”
他轻声呢喃，随后毅然转身，踏上了那艘像征着东海修仙界最顶层力量的云舟甲板。
……
云舟之上，别有洞天。
甲板宽阔平整，铺设着一种名为“引灵木”的珍贵灵材，踩上去温润舒适，且能时刻汇聚周遭的游离灵气。
星河长老立于船头，背对着沉重，那一袭星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巍峨。
“见过长老。”沉重上前，躬敬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星河长老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沉重那平静无波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此舟名为‘追星’，乃我太玄门巡游东海的座驾之一。”
“日行三万里，即便遭遇金丹妖兽的截杀，亦能安然无恙。”
星河长老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一件寻常物件，“既然上了船，便莫要拘束。且随我来看看，这真正的东海修仙界。”
说罢，星河长老大袖一挥，掐诀指向舟身两侧的护盾。
“云开雾散，极目天舒——开！”
原本笼罩在云舟四周、用于抵御高空罡风的半透明光幕，瞬间变得澄清透明，仿佛消失了一般。
沉重走到船舷边，向外望去。
此时云舟已在高空万丈之上飞驰，下方的山川河流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
他看到，在东海的深处，并非只有茫茫海水。
有巨大的旋涡在海面上缓缓旋转，那并非自然形成，而是某座上古妖府泄露出的妖气所致。
有绵延数千里的赤色珊瑚礁群，散发着冲天的火灵气，那是火云洞的辖地。
更有一座座被阵法光幕笼罩的凡人岛国，宛若星罗棋布的棋子。
这就是真正的修仙界。
浩瀚、瑰丽，却又危机四伏。
沉重双手紧紧抓着船舷，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他体内沉寂的血液开始沸腾。
“东海之大，非你所能想象。”
星河长老走到他身侧，声音悠远，“一门三家十二宗，不过是明面上的格局。”
“在那万丈深渊之下，在那九天罡风之上，还有无数未知的秘境与凶险。”
“沉重，你既修了雷法，当知雷霆者，乃天地枢机。心胸若不够开阔，如何承载那煌煌天威？”
沉重身躯一震，若有所悟。
他松开抓着船舷的手，缓缓闭上双眼，感受着高空之上那凛冽却纯粹的风，任由其吹打在脸上。
“弟子，受教。”
……
半日后。
前方原本空旷的海天交接处，突然出现了一抹奇异的霞光。
那霞光并非夕阳，而是七彩斑烂的灵光，将半边天空都染得绚烂夺目。
随着云舟的极速靠近，一座令人震撼的景象逐渐在沉重眼前铺展开来。
那是七座巨大的浮空岛屿。
它们违背了常理，没有根基，却稳稳地悬浮在海面之上三千丈的高空之中，彼此之间以粗大的秘银锁链相连，锁链之上刻满了繁复的金色符文，每时每刻都在吞吐着海量的天地灵气。
而在那七座浮空岛的中央，拱卫着一座最为巍峨、直插云宵的主峰——太玄峰。
无数仙鹤灵禽在岛屿间穿梭飞舞，发出清脆的鸣叫。
一道道宛若银河般的瀑布从浮空岛的边缘倾泻而下，落入下方的东海，激起漫天水雾，在阳光的折射下化作一道道经久不散的彩虹。
这里的灵气浓度，浓郁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化作丝丝缕缕的白雾，缭绕在山峦殿宇之间。
“这……便是太玄门？”
沉重瞳孔微缩，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即便他两世为人，即便他拥有神秘莫测的长生谷，但在面对这种真正的大宗气象时，依旧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才是仙家福地！
这才是长生久视之基！
“正是。”
星河长老眼中露出一丝傲然，“此乃‘北斗七星阵’，聚纳方圆十万里的灵脉与星辰之力。在此修行一日，抵得上外界十日之功。”
云舟缓缓减速，穿过一层层肉眼难辨的防御大阵。
沉重能清淅地感觉到，每穿过一层阵法，周围的灵气浓度便会跃升一个台阶。
当云舟最终停靠在太玄峰那巨大的白玉广场上时，沉重只觉浑身的毛孔都在瞬间舒张开来。
那浓郁到近乎液化的灵气，不需要刻意运转功法，便顺着他的呼吸钻入体内，滋润着他的经脉与骨骼。
“呼——”沉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竟在空中凝结成了一道淡淡的白烟。
“这便是……天地之别。”沉重心中暗叹。
怪不得世家子弟看不起散修，怪不得宗门弟子视凡人为蝼蚁。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修士，哪怕是一头猪，恐怕都能修炼成妖，更何况是人？
“到了。”
星河长老大袖一挥，云舟稳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