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月朗星稀。
青云峰顶那震耳欲聋的喧嚣声终于随着夜幕的降临而渐渐沉寂。
沉重随着散场的人流缓缓向山下移动。
他走得极稳,既不显露出丝毫疲态,也不让自己显得太过轻松。
“炼气三层,在这种绞肉场里能活下来,这小子运气真好。”
身侧传来几声低语,两名同样满身狼狈的散修斜眼瞥了沉重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羡慕与嫉妒,但很快便收回目光,匆匆离去。
沉重面色平静,对于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
但他藏在袖中的左手,指尖却在微微颤斗。
那并非恐惧,而是兴奋。
连番的缠斗,尤其是最后那几场虽未动用底牌、却需将法力控制在毫厘之间的微操,让他原本坚如磐石的法力瓶颈,竟在这一刻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松动。
体内的《青木养轮经》仿佛受到了外界压力的刺激,自行运转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三成,气海内的青木法力更是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那层无形的堤坝。
“机不可失。”
沉重眸底闪过一丝决断。
他趁着夜色掩护,身形一晃,如同一缕青烟般钻入了山腰处那片乱石嶙峋的密林。
那是他之前布下“示警符”的隐蔽溶洞。
回到熟悉的空间,沉重没有丝毫停歇。
他反手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卷《小五行迷踪阵》的阵图,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凌空画符。
“五行轮转,幻雾迷踪。借地之利,隐我真形——隐!”
随着他一声低喝,阵图迎风便涨,化作五道淡淡的流光没入溶洞四周的岩壁。
原本清淅可见的洞口瞬间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从外界看去,这里不过是一块普普通通的山壁,丝毫看不出内有乾坤。
做完这一切,沉重才盘膝坐于青石之上,取出那枚温润的残玉贴于眉心。
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后,在那令人心安的草木清香中,沉重再次踏入了【青帝长生谷】。
空间内依旧是一片静谧祥和,黑土油亮,灵气盎然。
那株被他种下的“紫脉龙参”幼苗,此刻正舒展着紫红色的叶片,叶脉间隐隐有细小的雷弧跳跃,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
沉重没有去管这些灵植,他径直走到田垄中央,盘膝坐下。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平复着激荡的心绪。
随后,他伸手一抹储物袋,三个精致的玉瓶和几个油纸包便出现在身前的草地上。
这是他目前所有的家底。
文忠为了拉拢他而赠送的三枚“黄龙丹”,以及他在坊市中为了备战而收购的一瓶中品“回春丹”和两瓶下品“聚气散”。
“黄龙丹,固本培元,乃是一阶上品丹药,药力温和醇厚。”
“聚气散虽烈,但胜在爆发力强。”
“回春丹虽是疗伤圣药,但在冲关之时,亦可护住经脉,防止灵力暴走伤身。”
沉重的目光在这些丹药上一一扫过,寻常修士突破,讲究的是水到渠成,往往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打磨,小心翼翼地尝试。
像沉重这般,打算在一夜之间强行利用海量药力冲关,简直是拿自己的经脉开玩笑,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寸断的下场。
但他等不起。
今日在登龙台上,虽凭借着技巧和符录勉强过关,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已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盯上了他。
明日的百强之战,必定更加凶险。
若是不能跨入炼气中期,单凭目前的手段,哪怕底牌尽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不争一时,便无万世。”
沉重不再尤豫,抓起那两瓶聚气散,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辛辣的药粉入喉,瞬间化作两股狂暴的热流,如同两条火龙般顺着食道冲入胃中,紧接着轰然炸开,化作滚滚灵力洪流,蛮横地冲入他的四肢百骸。
“哼!”
沉重闷哼一声,清秀的面容瞬间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那狂暴的药力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如刀割般的剧痛。
他强忍着剧痛,双手迅速结印,口中咒诀急促而低沉:
“乙木为引,疏脉导气。纳川归海,枯荣随心——凝!”
随着那个“凝”字出口,他体内原本有些散乱的青木法力仿佛听到了将军号令的士兵,瞬间凝聚成一股坚韧的青色洪流,开始从四面八方围剿那些狂暴的药力,将其一点点驯服、同化,然后强行裹挟着冲向气海。
然而,炼气三层到四层,乃是炼气初期到中期的分水岭,那层壁障远比想象中坚固。
药力洪流撞击在壁障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震得沉重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还不够……”
沉重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抓起那瓶中品“回春丹”,倒出三颗吞入腹中。
清凉的药力瞬间散开,修复着受损经脉的同时,也为后续的冲关提供了一层保护。
紧接着,他取出了那三枚色泽金黄、散发着浓郁丹香的“黄龙丹”。
这是文忠的赔礼,也是他此刻最大的依仗。
“就靠你了!”
沉重心中默念,将三枚黄龙丹同时塞入口中。
轰——!
如果说之前的聚气散是溪流,那么这三枚黄龙丹便是滔天巨浪。
那醇厚磅礴的药力瞬间填满了沉重的每一寸经脉,甚至撑得经脉隐隐作痛,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那种胀痛感,让他几乎想要嘶吼出声,但他死死咬紧牙关,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压抑的低吼。
“青木养轮,生生不息!”
沉重双手手印变幻如飞,残影重重。
他不再是被动地疏导,而是主动操控着那股几乎要撑爆身体的恐怖灵力,化作一条青色的巨龙,在那狭窄的经脉中咆哮、奔腾。
既然温和的冲刷无法破关,那便以力破巧,强行轰开!
第一次冲击。
沉重浑身巨震,七窍渗血,那层壁障纹丝不动。
第二次冲击。
他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意识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模糊,但那壁障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就是现在!”
沉重眼中精光暴涨,他猛地一拍地面,借着这一震之力,将长生谷中那弥漫的浓郁灵气也一口吸入腹中,汇聚起所有的力量,发出了最后的冲锋。
“大道唯争,破障化轮。天不可阻,地不可拘——破!”
这一声“破”,宛若龙吟虎啸,在空旷的长生谷中回荡不休。
咔嚓——
沉重体内仿佛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琉璃碎裂之声。
那道困锁了他许久的瓶颈,在这股决绝的意志与恐怖的药力冲击下,终于彻底崩碎,化作无数细碎的灵光,融入了新的天地。
原本只有脸盆大小的气海,在这一瞬间疯狂向外扩张,十倍、二十倍……直至化作一方数丈见方的小池塘。
原本粘稠的青木法力,此刻变得更加晶莹剔透,如同上好的翡翠汁液,在气海中缓缓旋转,隐隐形成了一个玄奥的年轮图案。
炼气四层!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感觉充盈全身。
沉重并未急着起身,而是保持着盘膝的姿势,任由那新生的法力在经脉中欢快地流淌,一遍遍冲刷着肉身。
随着法力的运转,一丝丝黑灰色的油腻杂质从他毛孔中排出,那是深藏在骨髓与脏腑中的后天浊气。
良久,沉重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虚室生白。
他的眸子变得更加深邃,瞳孔深处仿佛藏着一片幽深的古林,青意盎然,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幽冷。
“这便是炼气中期吗……”
沉重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白淅的手掌。
他心念微动,神识瞬间外放。
原本只能探查周身三丈的神识,此刻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
五丈、十丈、二十丈……直至三十丈方才停下。
在这三十丈范围内,连长生谷角落里灵草震动的频率,他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神识倍增,法力更是之前的五倍有馀。”
沉重站起身,随手掐了一个净尘诀。
“清风拂尘,去垢存真——净!”
一阵微风凭空生出,卷走他身上的污秽与血迹,连同那件有些破损的青衫也变得整洁如新。
此时的他,肌肤温润如玉,隐隐有流光闪铄,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落魄散修的模样?
沉重并未因此而得意忘形,他很清楚,炼气四层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依旧不够看。
但在明日的“登龙台”上,这却是质的飞跃。
“之前受限于法力,那‘乙木正雷’我只能勉强凝聚一颗,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如今……”
沉重右手虚握,掌心之中,一团青碧色的雷光悄然浮现。
这雷光不再狂暴跳跃,而是如同流水般温顺地在他指尖流淌,内敛到了极致,却也危险到了极致。
他手腕一翻,散去雷光,目光投向了脚下的黑土。
“资源耗尽,但这波不亏。”
所有的丹药都已化作修为,储物袋空空如也。
这种破釜沉舟的做法,换来的是实打实的战力飙升。
沉重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方天地独有的草木气息,随后心念一动,身形渐渐淡去,离开了长生谷。
外界,溶洞之中。
沉重撤去阵法,推开掩映的藤蔓。
此时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
清晨的山风夹杂着寒意吹在脸上,沉重却觉得格外清爽。
他站在山涯边,眺望着远处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青云峰,目光穿透云层,仿佛看到了那即将开启的修罗场。
“昨日我是鱼肉,需随波逐流。”
沉重手掌轻轻搭在背后那柄灰布包裹的剑胚之上,指尖轻叩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今日……”
“且看谁是刀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