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两日,青云峰顶的风似乎比往日喧嚣了几分。
沉重在大会中闲逛,将这盛会上的每一处细节、每一句闲谈都默默沉入心底。
“听说了吗?太玄门的真传弟子昨日在‘试剑石’上留下了一道三寸深的剑痕,据说连剑都未出鞘,仅凭剑意!”
“这算什么?万兽山的那些蛮子才叫恐怖,有人看到他们驱赶着一头一阶后期的‘铁甲犀’招摇过市,那煞气,啧啧,吓得周围的小家族修士连路都不敢走。”
沉重站在一处售卖海图的摊位前,手中把玩着一枚并不打算购买的劣质玉简,耳边却是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情报。
这两日的所见所闻,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深的了解。
原来这东海洲,竟是如此潦阔。
北有玄冰宫镇守极寒冰原,盛产千年寒髓。
南有火云洞坐拥地火灵脉,乃是炼器师的圣地。
而那传说中的太玄门,更是独占东海灵气最盛的蓬莱仙岛,执掌牛耳。
“一门三家十二宗,看似井水不犯河水,实则暗流涌动。资源,永远是修士争夺的内核。”
沉重心中暗自思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我如今身怀长生谷,便等同于坐拥一座移动的洞天福地。”
“这既是成道的基石,亦是取死的祸根。唯有更强的实力,方能护得住这份机缘。”
沉重放下玉简,在那摊主不耐烦的驱赶声中,神色平静地转身离去。
他的步伐看似缓慢,每一步却都走得极稳。
……
夜幕降临,繁星如洗。
青池山脉深处,一处人迹罕至的断崖之下。
沉重静立于一块突出的巨岩之上,山风猎猎,吹得他青衫翻飞。
四下里寂静无声,唯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兽吼,在幽深的山谷中回荡。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双眸猛地睁开,那一瞬间,原本温润如玉的气质陡然一变,宛若一把藏锋多年的利剑,骤然出鞘。
沉重右手反探,握住了背后那根毫无花哨纹饰的剑胚。
这剑虽无锋,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厚重与冰冷。
“月阙剑典,讲究的是残月如钩,无孔不入。”
沉重脑海中流淌过剑诀真意。
“月影寒霜,剑气无痕——斩!”
随着这低沉的一字喝出,沉重手中的剑胚并未大开大合地劈砍,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刁钻的角度,轻轻划过夜空。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不可闻的闷响。
那株古松依旧静静矗立,枝叶未颤,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沉重收剑而立,并未回头,只是轻轻弹了弹剑身上的木屑。
三息之后。
咔嚓——轰隆!
那古松的上半截树干,竟沿着一道平滑如镜的斜切面缓缓滑落,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切口处,竟有一层淡淡的白霜凝结,那是凝聚到极致的阴寒剑意。
“威力尚可,但这剑胚终究未曾开锋,对于灵力的传导尚有三成损耗。”
沉重微微皱眉,对于这足以惊世骇俗的一剑并未表现出太多的自得。
他很清楚,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这三成的损耗,往往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除了这杀伐之术,困敌手段亦不可少。”
沉重收起剑胚,左手五指张开。
他调动气海内那磅礴的青木法力,口中咒诀急促而有力。
“根深入土,藤蔓如铁,地网天罗,困锁蛟龙——缠!”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泥土骤然翻涌。
嗖!嗖!嗖!
十馀根漆黑如墨、表皮泛着金属冷光的藤蔓破土而出,它们不再是寻常灵植那般柔软,而是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瞬间将那倒地的半截古松死死缠绕。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坚硬的老松木竟被这藤蔓勒得深陷数寸,木屑横飞,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绞成碎片。
“大成的缠绕术,配合我如今炼气三层的精纯法力,即便是炼气后期的修士被缠上,哪怕只是困住一息,也足够我出剑了。”
沉重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散去法力。
那些藤蔓迅速枯萎、化灰,重新归于泥土,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在这危机四伏的修仙界,每一张底牌,都必须藏好,直至致命一击的那一刻。
……
时间,如指间流沙,转瞬即逝。
第四日的清晨,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耀在青云峰顶那巨大的白玉广场之上时,一声宏大而悠远的钟鸣,骤然响彻天地。
“咚——”
这钟声仿佛蕴含着某种洗涤神魂的力量,原本喧嚣吵闹的青云峰顶,在这一刻瞬间安静下来。
无论是高卧云端的宗门长老,还是蜷缩在角落的底层散修,皆是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峰顶最高处。
只见那云雾缭绕的主台之上,数道遁光落下。
为首一人,身着青云法袍,头戴紫金冠,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看似垂垂老矣,但那双眼眸开阖之间,却有精光乍现,仿佛两轮烈日,令人不敢直视。
正是这方圆千里之内的主宰,青池宗掌门——玄机子。
在他身后,跟随着数码气息深不可测的长老,以及来自其他门派前来观礼的贵客。
那文忠与张元之流,在此刻甚至连站上高台边缘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地候在台阶之下。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玄机子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如同在每个人耳边低语,清淅可闻,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乃我东海洲十六派之盛事——青云斗法大会。”
“仙途漫漫,荆棘丛生。”
“吾辈修士,当争一线天机。”
“无论是宗门俊彦,亦或是山野遗贤,皆可在此展露锋芒。”
随着他大袖一挥,两道巨大的光柱冲天而起,分别落在广场的左右两侧,化作两片被阵法笼罩的巨大局域。
左侧,云气蒸腾,擂台以白玉铺就,灵气盎然,甚至有仙鹤盘旋,显得贵气逼人,上书“青云台”三字。
右侧,则是简单的青石地面,虽然也布置了防御阵法,但无论是规模还是气派,都显得寒酸了许多,旁立一碑,名为“登龙台”。
玄机子神色淡漠,并未对这两处擂台的差别多做解释,只是平静地宣布道: “大会设青云、登龙两榜。”
“无论身处何榜,凡入前十者,皆赐上品法器、丹药若干。”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了广场外围那黑压压的人群,抛出了一句重磅炸弹: “登龙台魁首,除资源外,额外赐予筑基灵物一份,并给予一次挑战我宗门弟子的机会,战而胜之的话,特许进入我青池宗内门墙!”
轰——!
此言一出,广场外围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筑基灵物!添加青池宗!
这对于在场数以千计的散修而言,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并没有人去质疑为什么只有“登龙台”才有入宗的奖励,也没有人去问为什么掌门不说哪个台给谁用。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只见那些衣着光鲜、神态傲然的宗门弟子们,在掌门话音落下后,便说说笑笑,驾驭着法器,理所当然地朝着那灵气逼人的“青云台”飞去。
在他们眼中,那简陋的“登龙台”,根本就是泥腿子打滚的地方,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而另一边。 无数散修虽然眼馋那白玉铺就的青云台,却无一人敢逾越雷池半步。
他们象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自觉地、甚至有些卑微地涌向了那块寒酸的青石场地。
没有明文规定,没有阵法阻隔。
但这就是修仙界。
强者与弱者,宗门与散修,仿佛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虽同处一峰,却泾渭分明。
沉重混在人群之中,看着这极其讽刺却又极其现实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青云直上是仙家,登龙血路属凡尘……好一个默认的规矩。”
他心中暗叹。
那些宗门弟子在那边“青云台”切磋论道,输赢皆有面子。
而这边的散修,为了那个唯一的“登龙”机会,也就是那个入宗的名额,怕是要真的拿命去填。
所谓的“登龙台”,不如说是“炼蛊场”。
但,这也正是沉重所需要的。
他不求那虚无缥缈的宗门荣耀,他要的,正是这乱中取利的机会。
“让开!都让开!没长眼睛吗?”
前方的人群一阵骚动,几个身穿兽皮、肌肉虬结的彪形大汉粗暴地推开挡路的瘦弱修士,朝着报名处挤去。
被推倒的人敢怒不敢言,只能拍拍身上的尘土,默默忍受。
这就是“登龙台”的规矩,弱肉强食,赤裸裸,不加掩饰。
沉重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青衫,神色从容,逆着那些退缩的人流,一步步走向那“登龙台”的报名处。
负责登记的是一名青池宗的外门执事,炼气五层的修为。
他此刻正满脸不耐烦地应付着眼前这些在他看来如同蝼蚁般的散修,手中的毛笔飞快地在名册上勾画,甚至懒得抬头看一眼来人。
“下一个!姓名,修为。”
执事头也不抬地喊道。
“沉重。”
清朗的声音响起,不急不缓,在这嘈杂的环境中显得尤为突兀。
“炼气三层。”
那执事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终于抬起头来。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年轻、清秀的脸庞。
这散修……有些不一样。
执事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念头,但随即被沉重那低微的修为打消了疑虑。
炼气三层?来这种地方,不过是炮灰罢了。
“擅长何种手段?”
执事撇了撇嘴,例行公事地问道,“若是只会种种草药,我劝你还是去那边的集市摆摊吧,这登龙台上,可是不讲情面的。”
沉重并不动怒,只是微微侧身,露出了背后那根被灰布层层包裹的剑胚。
“略懂剑术。”
沉重淡淡地说道,随后从怀中摸出三块下品灵石,轻轻放在了桌案上——这是报名的费用,也是买命的钱。
执事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随手在名册上写下“沉重,炼气三层,剑修(疑)”几个字,然后扔过来一块木牌。
“拿好,七十三号。死了可没人给你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