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零号”科研站并非众人想象中冰冷肃杀的军事堡垒,也非灯火通明的繁华太空城。它更像是一枚被遗弃在柯伊伯带边缘、毫不起眼的巨型哑光黑色纺锤体,长约五公里,直径最宽处不过八百米,表面没有任何舷窗、天线或明显的推进器阵列,只有无数细密到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六边形蜂巢状结构,在遥远恒星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吸收一切光线的深邃感。
在华夏第七舰队“破晓”号驱逐舰的引导和“黑伞”突击舰的贴身护卫下,伤痕累累、仅靠最低限度动力蹒跚前行的“远行者”号,如同受伤的巨兽归巢,缓缓靠近这神秘的黑色纺锤。唐氏集团的“青鸾”护卫舰则谨慎地停留在外围警戒,青光能量场与周围幽暗的环境形成微妙对比。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通讯质询。当“远行者”号抵达预定坐标时,黑色纺锤体表面,一个对应的六边形蜂巢结构悄无声息地向内凹陷、滑动,露出一个刚好容纳星舰通过的、内部泛着柔和白光的入口通道。通道内壁光滑如镜,同样没有任何可见的设备或标识。
“跟随引导灯光进入。内部泊位已准备就绪。”一个平和、中性、听不出年龄和情绪的电子合成音在指定频道响起。
周天宇舰长看了一眼身旁的徐承影理事全息影像——这位元老在宣布命令后,影像并未消失,而是一直以“监督与协调”的名义伴随着他们。徐承影微微颔首。
“进港。”周天宇下令。
“远行者”号小心翼翼地驶入通道。身后的入口迅速无声关闭,隔绝了外部宇宙。内部空间出乎意料的宽阔,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船坞,足以容纳数艘“远行者”这个级别的星舰。坞内灯光柔和,重力场稳定,空气清新甚至带着一丝植物的淡香。四周墙壁依旧是那种哑光黑色,但能看到许多嵌入式的工作站和维修臂处于待机状态。几十名身着灰色连体制服、面无表情的技术人员已经等候在泊位旁,他们动作精准、高效,开始通过延伸出的接口和管线,对“远行者”号进行基础的能量补给、生命维持系统检查和外部破损评估。
整个过程安静、有序,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非人的紧密感。
林浩、林国栋、艾拉、唐婉、李瀚辰以及部分核心队员,在徐承影影像的示意下,通过接驳通道,踏入了科研站内部。脚踩在富有弹性却毫无温度的黑色地面上,四周是柔和却无法分辨光源的光线,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欢迎来到‘哨兵-零号’,人类文明最前沿的静默观察站与‘火种’研究前哨。”徐承影的影像走在前方,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这里的一切都处于最高级别的信息隔离状态。你们可以放心休息、疗伤,并分享你们带来的珍贵信息。”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浩身上,特别是他手中那枚光芒温润的玉佩。“林浩,你的表现超乎所有人的预期。不仅成功从‘漂流方舟’带回了文明的火种,更揭穿了隐藏在同盟高层的毒瘤。奥古斯特和他的核心党羽已经被控制,正在接受深度审讯。你们是功臣。”
他的赞扬很直接,但林浩却从中听不出太多温度,更像是一种客观陈述。
“徐理事,”林浩直视着这位传说中的元老,“奥古斯特提到的‘大筛选’和‘进化’,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还有,‘播种者’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毁灭吗?”
徐承影的脚步微微一顿,他看了林浩几秒,才缓缓道:“你很敏锐,林浩。‘大筛选’是一个在‘守望者’网络最高密级档案中偶尔出现的词汇,指代一种推测中的、可能周期性发生在银河系甚至更大尺度上的文明存续阈值测试。其形式、标准、发起者皆不明。一些远古遗迹的只言片语暗示,未能通过‘筛选’的文明,会以各种形式‘退场’。‘播种者’,很可能就是与这种‘筛选’机制相关的、某种意义上的‘执行者’或‘清道夫’。它们散布‘毒种’,催化文明内部矛盾,加速其腐化或自我毁灭,或许就是为了让目标文明‘自然’地达不到‘筛选’标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沉重:“至于‘进化’是奥古斯特那类叛徒被蛊惑的借口。‘播种者’或许会提供一些危险的、捷径式的力量或知识,但那不是进化,是畸变和奴役。一旦依赖,文明将失去自主性,彻底沦为‘播种者’或其背后存在的傀儡。我们绝不能走这条路。”
这个解释,部分印证了林浩的猜测,也让“播种者”的威胁显得更加宏大和惊悚。
“那地球现在的状况”林国栋忍不住问道。
“地球方面,浩天集团的袭击事件已经引起最高级别重视。秦瑶警官领导的特案组,联合国际力量,正在全力追查袭击者余党和‘毒种’可能隐藏的地点。唐家和柳家的资源也在提供支持。张胖子先生伤势稳定,周正老先生也已脱离危险。但是,”徐承影话锋一转,“根据你们传回的信息和奥古斯特部分口供,‘毒种’的投放可能不止一处,且具有极强的隐蔽性和潜伏期。地球的‘净化’工作,将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斗争。你们带回的‘火种’信息和检测方法,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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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领众人来到一间宽敞、简洁、配备有先进医疗和休息设施的舱室。“你们先在此安顿。稍后,我需要与林浩、林国栋先生、以及艾拉小姐,进行一次单独的、关于‘火种’信息交接和技术细节的会谈。李瀚辰指挥官,请带你的队员前往隔壁区域接受全面体检和治疗。唐婉小姐,你可以选择休息,或者,如果你对这里的某些‘古物’研究设施感兴趣,我可以安排人带你参观——‘哨兵-零号’也保存了一些从其他遗迹回收的、无害的先驱者造物。”
安排周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划感。
众人暂时分开。林浩、父亲和艾拉被带入一间更加私密、墙壁闪烁着细微能量纹路的会议室。徐承影的影像坐在主位,他的真身似乎并不在此处。
会议开始,主要是林浩和艾拉阐述在“漂流方舟”内的经历,特别是关于“银心”净化、“火种”传承、以及“低语”反制原理的细节。徐承影听得非常认真,不时提出一些极其专业和深入的问题,显示出他对这些领域绝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有着相当深厚的研究基础。
林国栋则补充了关于“银心”最后日志的破译,以及奥古斯特与“播种者”信号关联的分析。徐承影对此表示了高度肯定,并指示随行的技术官(真人,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将相关资料全部拷贝、加密保存。
整个过程持续了数小时。当主要信息交接告一段落,徐承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林浩,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林浩,你对‘力量’的本质,如何看待?尤其是超出个人,甚至超出文明当前层次的力量。”
林浩微微一怔,思索片刻,答道:“力量是工具,可以是守护之盾,也可以是毁灭之刃。关键在于使用者的意志和智慧,以及是否被力量本身所控制。”
“很好的回答。”徐承影点了点头,眼中似乎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那么,如果告诉你,‘星火之印’中承载的‘火种’,其蕴含的某些高阶知识和能量应用技巧,如果完全解封,可能会让持有者获得短时间内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但同时,也可能引来更深远、更危险的‘注视’,甚至加速‘大筛选’的到来你会如何选择?”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透露出徐承影对“火种”的了解,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林浩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感受着其中温润而深邃的波动。他想起父亲的告诫,想起伙伴们的期待,也想起地球可能面临的浩劫。
“力量,该用的时候,就不能犹豫。”林浩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但如果是为了炫耀或私欲而滥用,那便是取死之道。‘火种’是文明对抗黑暗的希望,不是个人野心的筹码。如果它的完全解封会带来不可控的风险,那么,在找到安全的掌控方法或迫不得已之前,我宁愿只使用其冰山一角。真正的守护,靠的不是蛮力,而是智慧、团结和传承的意志。”
徐承影静静地听着,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似乎包含了许多复杂的情绪。“你的心性,比你父亲当年还要稳。林国栋,你有个好儿子。”
林国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什么,只是眼中充满了骄傲。
“关于‘火种’的深度研究和可控解封,将是‘哨兵-零号’未来最重要的课题之一。我希望你能参与其中,林浩。”徐承影说道,“当然,是在你完全自愿,并且充分了解风险的前提下。现在,你们先去休息吧。具体的合作细节,我们稍后再谈。”
离开会议室,林浩心中却并不轻松。徐承影的态度,总让他感觉有一层隔阂。这位元老看似公正、睿智,全力支持他们,但言语间那种超然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冷静,以及对这个隐秘科研站的绝对掌控,都让人隐隐不安。
回到休息区,唐婉已经回来了,她脸色有些古怪。
“婉婉,怎么了?”林浩问。
“我去看了他们的‘古物陈列室’”唐婉压低声音,“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很不寻常。有几件,给我的感觉,甚至不像是‘先驱者’的风格,更古老,更诡异。而且,我在一个角落,看到了一块很不起眼的、像是装饰用的黑色石板,上面有一些磨损的纹路我用多功能仪偷偷扫描了一下,纹路的微观结构,和我们在方舟里看到的那些暗紫色水晶的某些基础晶格,有微弱的相似性!但这里的科研人员介绍说,那只是一块‘未知星系的普通陨石样本’!”
林浩和父亲、艾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这个“哨兵-零号”,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它研究“火种”,也收藏着可能与“播种者”相关的诡异物品。徐承影,这位突然出现拯救他们的最高元老,他的真正目的和立场,真的如他所言那般纯粹吗?
就在这时,休息舱的通讯灯轻轻闪烁,一个加密的内部通讯请求接入。显示来源是——“黑伞”突击舰。
林浩接通。一个经过变声处理、但语气急促的声音传来:
“林浩先生,我是‘黑伞’本次行动的现场指挥官。长话短说,我们受雇于一个您意想不到的委托人。他让我们给您带句话:‘小心徐承影。‘零号’站里,不只有朋友。奥古斯特只是棋子,真正的‘灰袍’,可能不止一个。地球的棋局,远未结束。’另外,这个科研站的内部监控和通讯,有我们无法渗透的‘空白区’,非常可疑。建议你们保持警惕,并想办法获取独立的对外通讯手段。完毕。”
通讯戛然而止。
林浩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救星与囚笼,功臣与棋子,传承与陷阱这张笼罩在星空与地球之上的无形巨网,其复杂与深邃,远超想象。
“哨兵-零号”,这个看似安全的避风港,很可能才是下一个风暴的中心。而他们,带着“火种”与秘密,已经身陷其中。
星火的微光,能否照亮这层层叠叠的黑暗迷局?林浩不知道。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真正开始。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智慧,也必须更快地成长起来,才能保护自己,保护所爱之人,保护那缕穿越漫长时空、寄托着无数希望的文明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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