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将金色的光辉慷慨地洒向蜿蜒的河道,却无法驱散林浩心头和身体的寒意。冰冷的河水浸透了每一寸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伤口被浸泡得发白、边缘外翻,传来麻木后更尖锐的刺痛。但比生理上的痛苦更甚的,是精神上极度的疲惫和紧绷后的虚脱,以及看到阿虎身上那些狰狞伤痕时,心中翻腾的怒火与后怕。
阿哲的情况稍好,但手臂的绷带再次被血水浸透。他率先挣扎着完全爬上岸,半跪在地,剧烈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河水,同时迅速从防水背包里掏出信号枪——那是与“拾荒者”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
“砰!”
一颗绿色的信号弹拖着尾焰升上天空,在晨曦中划出一道醒目的轨迹。这是“安全,请求接应”的信号。
做完这一切,阿哲才瘫坐下来,胸膛剧烈起伏,警惕的目光却从未离开对岸的丛林和上游河道。
林浩半拖半抱着阿虎,将他安置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大石旁,让他背靠石头。阿虎依旧昏迷,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呈现出不祥的紫绀色,呼吸微弱而急促。手腕和脚踝上沉重的合金镣铐环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与那些焦黑的能量灼伤痕迹形成刺目的对比。
“阿虎撑住”林浩撕下自己还算干燥的里衣布条,试图擦拭阿虎脸上和伤口周围的水渍,但手指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他从未见过阿虎如此虚弱,即使在“昆仑”最危险的时刻,这个沉默坚毅的汉子也像山一样可靠。
“他需要保暖,需要抗生素,需要处理这些烧伤妈的,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烧的?”阿哲凑过来,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挑开阿虎胸前一块焦痂边缘,下面露出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怪异的、仿佛晶体化的质地,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安的蓝色余晖。
“能量武器或者某种高能实验。”林浩声音沙哑,他想起了“δ”的能量攻击和“铁鸦”基地中央那个旋转的能量球。“‘铁鸦’他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河风吹过湿透的身体,带走更多热量,也让伤口更加疼痛难忍。
大约二十分钟后,下游河道传来了清晰的马达声,由远及近。很快,一艘中型、涂着迷彩伪装色的平底机动船出现在视野中,船头站着的人,正是“冰璃”和“扳手”。他们显然一直在附近水域待命,看到信号后立刻赶来。
船靠岸,“冰璃”和“扳手”跳下来,看到三人的惨状,尤其是阿虎的样子,脸色都变得异常凝重。
“先上船!”“冰璃”言简意赅,和“扳手”一起,迅速将昏迷的阿虎抬上船,安置在船舱内简易的担架床上。林浩和阿哲也互相搀扶着登船。
船舱内比预想的要宽敞和舒适一些,有基本的医疗设备和储物空间,发动机声音也被很好地隔绝。“冰璃”立刻启动船只,向上游一处更加隐蔽的河湾驶去,同时开始检查阿虎的状况。“扳手”则递给林浩和阿哲干燥的毛毯、热饮和高能量食物。
“‘夜莺’和‘哨兵’呢?”阿哲灌下一大口热咖啡,问道。
“已经撤回临时安全点,受了点轻伤,无碍。”“扳手”一边操作着船舱内的电子设备,一边回答,“你们闹出的动静不小,‘铁鸦’在b7区域的搜索力度明显加强了,主基地方向也有异常能量波动。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去‘疍家’的永久安全屋。”
“‘疍家’那边安全吗?”林浩裹紧毛毯,感受着热量一点点回到冰冷的躯体。
“相对安全。他们与世无争,但很排外,只和少数信得过的‘老客’打交道。我们和他们有超过十年的交情,那个安全屋只有核心成员知道,位置隐蔽,有完善的防御和医疗条件。”“扳手”解释道,“‘药师’和‘岩钉’也在那里。‘岩钉’的情况已经稳定了。”
听到“岩钉”稳定,阿哲稍微松了口气,但目光依旧落在昏迷的阿虎身上。
船只在错综复杂的水道中穿行了近一个小时,最后驶入一片巨大的、被茂密红树林完全包围的湖泊。红树林根系盘错,形成天然的屏障和迷宫,若非熟识水路,极难进入。在湖泊深处,几艘明显经过现代化改装、但外表保持传统疍家船屋风格的连体船屋,静静地停泊在水中央。
这里就是“拾荒者”经营多年的水上安全屋。
船靠上其中最大的一艘船屋,立刻有人帮忙将阿虎抬了进去。船屋内部空间宽敞,分割成多个功能区域,医疗室、通讯室、生活区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实验室。“药师”已经等在里面,看到阿虎的伤势,眉头立刻紧紧皱起。
“白鸢呢?”林浩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位基金会女队长的身影。
“她在隔壁船屋休息,也受了些伤,但主要是脱力和轻微感染,问题不大。”“冰璃”说道,“她的人(岩钉)在另一个隔间。基金会目前没有进一步联系。”
,!
林浩点点头,现在最重要的是阿虎。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紧张而沉默的治疗时间。阿虎被移入医疗室,“药师”和“冰璃”联手处理他的伤口。林浩和阿哲简单处理了自己的伤势后,就守在医疗室外,寸步不离。
阿虎的外伤虽然严重,但处理起来还算有章可循。清创、缝合、上药、包扎、输液、输血(安全屋有储存的通用血浆和血浆代用品)麻烦的是那些能量灼伤。普通的药物几乎无效,“药师”尝试了好几种特制的药膏和能量中和剂,才勉强遏制了伤口处残留的蓝色能量对健康组织的缓慢侵蚀。有些最深处的灼伤,甚至需要用到小型激光手术刀进行精细的切除。
“这些能量带有很强的‘侵蚀’和‘标记’特性,”“药师”走出医疗室,摘下口罩,神情疲惫而严肃,“它们在试图改写或干扰伤者的细胞活性和生物电信号。我们暂时控制住了,但需要持续观察,而且我怀疑这些能量残留可能不仅仅是伤害,还可能作为某种‘定位信标’。”
“定位信标?”林浩心头一紧。
“只是一种猜测。‘铁鸦’的科技手段我们了解有限,但从他们对‘古器’能量的研究和应用来看,完全有可能。”“药师”说道,“阿虎现在还在昏迷,一方面是失血和创伤,另一方面,我怀疑他们可能对他使用了某种精神抑制或 terrogation(审讯)药物,需要时间代谢。”
阿哲沉声问:“他什么时候能醒?”
“如果不再出现感染或其他并发症,注射了促醒药物,估计几小时到半天吧。”“药师”估算道,“他身体底子非常好,意志力也远超常人,这是他能撑到现在的原因。”
等待的时间依然难熬,但至少是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中。林浩强迫自己吃下东西,补充水分,并尝试休息。他躺在安排给自己的小隔间里,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断闪过洞穴中的惊险、阿虎的惨状,以及那些冰冷的“铁鸦”士兵。
怀中的“星晷”在安全的环境下已经彻底平静,只有温润的质感提醒着它的存在。他拿出那卷“忆卷”,银色的卷轴冰凉,闭合的卡扣严丝合缝。信标站的信息说它封存着“离散前最后的记录与警告”。他很想立刻打开看看,但直觉告诉他,现在不是时候,这里也不是最安全的地点。而且,可能需要特定的条件或“钥匙”才能安全开启。
黄昏时分,医疗室传来好消息:阿虎醒了。
林浩几乎是冲了进去。
阿虎已经半坐起来,背后垫着枕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尽管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痛苦和惊悸。他身上缠满了绷带,输液管连接着手臂。看到林浩,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变成了一声轻微的抽气。
“老板”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听不清。
“别说话,先喝水。”林浩连忙拿起旁边的水杯,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温水。
阿虎缓了口气,目光扫过医疗室,看到了阿哲、“药师”和闻讯赶来的白鸢(她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他眼神微微变化,似乎有些疑惑,但看到林浩和阿哲都在,最终化为了然和一丝放松。
“感觉怎么样?”阿哲走上前问道。
“还死不了。”阿虎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一些,“就是像被一群疯牛踩过,又扔进火里烤了一遍。”
还能开玩笑,说明精神状态在恢复。林浩稍稍放心。
“你记得发生了什么吗?‘铁鸦’抓你后,对你做了什么?”白鸢开口问道,语气平静但带着专业人士的审慎。
阿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回忆带来的痛苦和愤怒让他的肌肉微微绷紧,牵动了伤口,让他闷哼一声。他深吸了几口气,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断续:
“那天我引开追兵,往西北跑他们人太多,装备太好我中了麻醉弹醒来就在那个山洞里了。”
“他们不完全是‘人’。至少,抓我的那些不是。动作太标准,没有废话,力气大得吓人,感觉不到情绪。”阿虎描述着,“他们给我注射了什么东西让我浑身无力,但意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模糊。”
“他们问了你什么?”阿哲问。
“问老板问‘钥匙’问‘共鸣’问‘星图’”阿虎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着那些断断续续、夹杂着电子杂音的问话,“他们好像对老板你特别感兴趣。反复问你和那些‘发光古董’的关系,问你是怎么‘启动’它们的,问你是不是‘被选中者’。”
“被选中者?”林浩心中一动。
“对他们用了这个词。还提到‘主脑’说需要‘被选中者’的‘生物密钥’和‘精神频率’去完成‘净化’和‘重启’什么的”阿虎努力组织着语言,“我听不懂全部,但感觉他们想用你,或者从你身上得到的东西,去启动一个更大的机器或者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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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和“拾荒者”监听到的“钥匙序列”、“主脑指令”等信息吻合。“铁鸦”在系统性地寻找“钥匙”和“被选中者”(共鸣者)。
“他们还对你做了什么?”白鸢追问,目光落在阿虎身上的灼伤。
阿虎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实验。”他吐出的词语带着寒意,“他们把我带到一个更深的、有更多机器的地方。不是那个山洞,应该是他们主基地的一部分。把我固定在一个台子上用那种蓝色的光照我扫描我有时候是温和的,有时候”他指了指胸口的灼伤,“像烧红的烙铁。他们在测试我对那种能量的反应,也在记录我的生理数据。好像在找什么‘阈值’或者‘共振点’。”
能量实验!他们不仅在研究“古器”,还在研究能与“古器”产生共鸣的人类!
“除了这些,你还看到或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吗?关于他们的目的、基地结构、人员数量等等?”阿哲引导着问道。
阿虎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回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们的基地很大,很深。我看到的只是很小一部分。有很多穿着灰色衣服的人,但有些好像不是活人?动作更僵硬,有些关节转动的声音不对。他们之间不说话,用光信号?或者直接脑子里想?我不确定。”
“他们的头儿我没见过脸。只听过一个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冷冰冰的,不是合成音,但也没什么感情。那个声音说‘钥匙碎片正在汇聚,主脑的苏醒不可逆转,净化必须完成,旧时代的残响必须清除’。”
钥匙碎片汇聚,主脑苏醒,净化,清除旧时代残响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庞大而偏执的行动纲领。
“还有”阿虎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林浩,眼神中带着急迫,“我隐约听到他们提到一个地方一个坐标,或者名字。‘遗忘之洞’在越南。他们好像也在找那里,说那里有‘最后的守望者核心’还是‘关键的钥匙部件’?他们很在意那个地方,派了人手过去,但似乎遇到了麻烦,进展不顺。”
遗忘之洞!维克多地图上标记的第二个危险地点!果然,“铁鸦”的触角也伸向了那里!而且那里似乎有更重要的东西——“守望者核心”?
“最后”阿虎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确定,“在我被转移回山洞关押前,好像听到他们紧急通讯里提到‘基金会’和‘清道夫’在别的地方发生了冲突,吸引了他们部分注意力。还有‘来自东方的压力’好像指的不是我们,是别的势力,让他们有些忌惮。”
信息量巨大!林浩、阿哲和白鸢快速交换着眼神。
“铁鸦”在进行危险的共鸣者实验;他们在寻找“钥匙”和“被选中者”;他们的目标是某种“净化”和“重启”,可能与“启明星”文明有关;他们在越南“遗忘之洞”有重要目标且遭遇阻碍;他们正面临多方势力的牵制
“你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阿虎。”白鸢郑重地说道,“我会尽快整理,通过安全渠道汇报。基金会或许能施加更大的压力,或者找到与他们周旋的方式。”
阿哲则看向林浩:“‘遗忘之洞’看来我们必须去一趟了。不仅是为了可能存在的下一个‘钥匙’部件或‘守望者核心’,也是为了抢在‘铁鸦’前面,或者至少弄清楚他们在找什么。”
林浩重重点头。阿虎用生命换来的信息,不能浪费。而且,他有预感,“遗忘之洞”隐藏的秘密,或许能解开更多关于“星图”、“归乡之路”以及“铁鸦”真正目的的谜团。
“但是,你的伤”林浩担忧地看着阿虎。
“我没事。”阿虎咬牙道,试图动一下,却疼得龇牙咧嘴,“老板,你去哪,我就去哪。这次我不会再拖后腿了。”
“你需要休养,阿虎。”药师不容置疑地说,“至少一周,你不能再进行剧烈活动。伤口感染和能量残留的后续影响都需要观察。”
阿虎还想争辩,林浩按住他:“听医生的。你先养好伤。我们去‘遗忘之洞’,也需要时间准备和规划。而且”他看向白鸢和阿哲,“我们可能需要更多的盟友和更周全的计划。”
这次行动,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仓促和冒险了。
“嗯。”阿哲同意,“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关于‘遗忘之洞’的具体位置、环境、已知危险,以及‘铁鸦’在那里的活动情况。也要规划好进入越南的路线和身份。‘扳手’,联系我们在越南的线人,尽可能收集信息。‘冰璃’,检查装备,补充物资。我们可能需要一周左右的准备时间。”
任务分配下去,安全屋内再次忙碌起来,但这一次,是目标明确、有条不紊的准备。
夜色再次降临,笼罩了这片隐藏在水中央的秘密基地。
林浩坐在船头,望着远处被红树林切割成碎片的星空。怀中,“星晷”微微发热,“忆卷”冰凉,“时之沙”则在容器内缓缓旋转。
阿虎的获救是阶段性胜利,但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强敌环伺。
“遗忘之洞”那里等待他们的,会是希望的钥匙,还是更深的陷阱?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为了阿虎受的苦,为了父亲的遗愿,也为了解开缠绕在人类文明与失落星辰之间的、那个宏大而悲壮的谜题。
左眼深处,星图的幻影与手中的“星晷”共鸣,仿佛在无声地催促。
新的征程,即将在异国的土地上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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