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是老天爷在泼洗脚水,又急又脏。
林浩单脚撑地,把电动车停在“皇冠国际酒店”金光闪闪的屋檐下。雨水顺着他劣质黄色雨衣的帽檐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个小水洼。他抹了把脸,睫毛上挂着水珠,透过酒店旋转门的玻璃,能看见里面温暖明亮的大理石大堂,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正对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露出标准微笑。
手机震了。
林浩慌忙掏出来,屏幕被雨水模糊了,他用袖子擦了擦,是苏清雪发来的语音。
点开,清冷的声音夹杂着ktv的嘈杂和隐约的歌声:“林浩,你到了没?306包厢,快点,我朋友们都等着看你这‘模范男友’呢。”
后面跟着一条文字:“别穿你那件破雨衣进来,丢人。”
林浩手指顿了顿,回复:“到了,马上上来。”
他把电动车锁在酒店侧面非机动车停车区,脱下雨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卖制服。制服左胸印着“闪电送达”的logo,已经被雨水浸湿了一片深色。他又抹了把头发,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显得有点狼狈。
从外卖箱里取出那碗海鲜粥,包装袋外面又套了一层防水袋,粥还是温热的。这是他跑了三条街,在“状元及第”粥铺买的,苏清雪最爱吃这家的招牌海鲜粥,说味道正。
深吸一口气,林浩推开酒店厚重的玻璃侧门。
冷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脚上的旧运动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皱了皱眉,走过来:“送外卖的?走员工通道。”
林浩低着头:“我我去306包厢,送个东西。”
保安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客人包厢?你这样的”话没说完,但对讲机响了,他转身去处理别的事,挥挥手:“快点上去,别乱跑。”
电梯镜子映出林浩此刻的模样:头发凌乱,脸色因为淋雨和紧张有些发白,蓝色制服在酒店奢华的环境里格格不入。他挺了挺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寒酸,但镜子里的人眼神里透着惯有的怯懦和讨好,那是三年舔狗生涯刻下的印记。
三楼到了。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包厢传来各种歌声、笑闹声、划拳声。306包厢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炫目的彩灯光和震耳的音乐。
林浩在门口站了两秒,听到里面传来苏清雪熟悉的笑声,清脆,但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放松甚至放纵的意味。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音乐声太大了。
他稍用力推开。
包厢里的一切像慢镜头一样撞进林浩眼里。
巨大的环形沙发上坐着七八个男男女女,茶几上摆满了果盘、零食和一堆空酒瓶。屏幕正放着当下流行的嗨歌,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人正拿着麦克风鬼哭狼嚎。
苏清雪坐在沙发正中央。
她今天穿了一身香奈儿的米白色连衣裙,衬得肌肤雪白。长发精心打理过,披散在肩头,妆容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她微微侧着头,正看着她身边男人的手机屏幕,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她身边的男人,是赵凯。
赵凯手臂随意地搭在苏清雪背后的沙发靠背上,几乎将她半圈在怀里。他穿着纪梵希的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林浩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很贵的手表,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给苏清雪看什么。
林浩的进来,最初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直到那个黄毛唱完一段,转身拿酒,才瞥见门口站着的林浩。
“哎哟!”黄毛怪叫一声,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震得人耳膜疼,“大家快看!咱们苏大女神的‘专属外卖员’——不对,是‘模范男友’驾到啦!”
音乐被谁按了暂停。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林浩觉得脸上像被火烧一样,他硬着头皮走进去,手里紧紧攥着海鲜粥的袋子。
苏清雪抬起了头。看到林浩的瞬间,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抹浅笑消失了,恢复了平日里常见的、带着疏离的冷淡。
赵凯也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浩身上,从头发丝扫到脚上的旧鞋,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清雪,”林浩走到茶几前,把粥放下,“你点的海鲜粥,还热着。”
塑料袋放在一堆精致的果盘和洋酒中间,显得格外刺眼。
一个画着浓妆、穿着暴露吊带裙的女生(林浩认得,是苏清雪的闺蜜之一,叫小丽)捏着鼻子,夸张地扇了扇风:“什么味儿啊?一股子穷酸气,混合着雨水馊了吧唧的。”
黄毛立刻接腔:“可不是嘛,咱们这儿都是82年的拉菲,突然混进来一碗路边摊的粥,这画风不对啊凯哥?”
赵凯笑了,没看那粥,而是看向苏清雪,语气亲昵又带着戏谑:“清雪,你现在口味这么独特了?这种外卖员送的粥,你也敢喝?别回头吃坏了肚子,还得去医院,多麻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清雪没说话,只是看着林浩,眼神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耐。
林浩喉咙发干,他舔了舔嘴唇,努力想挤出一个笑:“清雪,你胃不好,晚上别光喝酒,喝点粥暖暖胃”
“林浩。”苏清雪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很清晰。
她身体往后靠了靠,彻底靠进了沙发里,也离赵凯更近了些。她抬起眼,眼神像看一块用旧了的抹布,平淡,没有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厌倦。
“我们分手吧。”
五个字。
像五根冰锥,狠狠扎进林浩的胸口。
包厢里彻底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所有人都在看着这场戏,眼神里有好奇,有玩味,有讥讽,唯独没有同情。
林浩以为自己听错了:“清雪你说什么?”
“我说,”苏清雪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林浩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下意识问出这三个字。
“为什么?”苏清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她那群朋友,“姐妹们,他问我为什么?”
“噗嗤——”小丽第一个笑出声,紧接着,黄毛和其他人也哄笑起来。笑声像针一样刺着林浩的耳膜。
赵凯没笑,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杯酒,晃了晃,抿了一口,好整以暇地看着林浩,像在看马戏团的小丑表演。
苏清雪等笑声稍歇,才重新看向林浩,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林浩,三年了,我给了你三年时间。”
“你一个月挣多少?五千?六千?扣掉房租水电吃饭,你还能剩几个钱?”
“我生日,我闺蜜男朋友送车送包送国外游,你送什么?手工折的一千只千纸鹤?还是存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一条我根本不会戴的廉价项链?”
“看看你现在,”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林浩全身,“浑身湿透,头发像鸡窝,穿着一身外卖制服,站在这里,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像条落水狗。”
“我妈说得对,”苏清雪最后补上这句,声音里带着决绝,“我就算嫁给一条狗,也不会嫁给你这种废物。”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林浩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都好像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扫过包厢里每一张脸,那些脸上写满了嘲弄和轻蔑。最后,他看向苏清雪,那个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三年的女孩,此刻她的眼神那么陌生,那么冷。
原来,这三年的付出,在她眼里,只是“废物”的纠缠。
原来,那些他熬夜兼职攒钱给她买礼物、她生病他不眠不休照顾、她随口说想吃什么他跑遍全城去买的日子,都抵不过赵凯手腕上一块表,身上一件衬衫。
心脏的位置,疼得麻木。
赵凯这时候终于动了。
他放下酒杯,优雅地站起身,走到林浩面前。两人身高差不多,但赵凯的气势完全压倒了林浩。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棕色的真皮钱包,打开,抽出一沓厚厚的红色钞票。
看厚度,大概三万。
赵凯用两根手指夹着那沓钱,递到林浩面前。
“林浩,是吧?”赵凯声音不大,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清雪跟你分手,你也别太难过。这钱,算是我替清雪给你的分手费。”
他手腕一抖,那沓钞票“啪”一下,轻轻拍在林浩脸上,然后散开,纷纷扬扬落在地上,有几张还飘到了茶几底下,沾上了酒渍。
“三万,”赵凯笑了笑,“够你送半年外卖了吧?拿着,找个地方好好吃几顿,买身像样的衣服。以后啊,离清雪远点,别再来打扰她了。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钞票落在脚边,鲜红的颜色刺痛了林浩的眼睛。
他看着地上的钱,又抬起头,看向苏清雪。
苏清雪避开了他的目光,侧着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林浩的反应——是暴怒?是哭求?还是捡起钱灰溜溜走人?
林浩缓缓地,缓缓地弯下了腰。
他蹲下身,一张一张,去捡那些散落的钞票。动作很慢,手指甚至有些发抖。每一张捡起,都像是在捡起自己碎了一地的尊严。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背上,灼热,刺痛。
黄毛忍不住小声嘀咕:“真捡啊?还挺识时务”
小丽咯咯笑起来:“三万呢,对他可不是小数目。”
林浩充耳不闻。他把所有能找到的钞票都捡起来,连茶几底下那张沾了酒渍的也抽了出来。整理好,握在手里,厚厚一沓。
然后,他站起身。
没有看任何人,包括苏清雪和赵凯。
他拿着那三万块钱,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包厢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脊却不知何时挺直了些。
直到他走出包厢,轻轻带上门,里面才重新爆发出放肆的笑声和音乐声,隐隐还传来赵凯的声音:“来来来,继续喝!为清雪恢复单身干杯!”
门,隔绝了两个世界。
走廊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
林浩握着那三万块,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没有坐电梯,而是走向安全通道,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走出酒店侧门,暴雨依旧。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重新浇透。他走到自己的电动车旁,没有穿雨衣,就这么推着车,走进了滂沱大雨中。
街上行人稀少,车辆疾驰而过,溅起大片水花。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林浩在一个无人的街角停了下来。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疯狂流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松开电动车,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里那三万块钱,被雨水打湿,边缘开始发软。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撕裂出来的低吼,终于冲破了喉咙。
紧接着,是崩溃的痛哭。
三年的小心翼翼,三年的倾其所有,三年的卑微讨好换来的,就是今天当众的羞辱,和三万块像打发乞丐一样的分手费。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努力还是没用”
“我只是想对她好我只是想有个家”
“废物我是废物”
他语无伦次地哭着,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涩。手里的钞票被攥得皱成一团,沾满了泥水。
就在他哭到几乎窒息,视线模糊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路边,有一堆被蓝色施工围挡围起来的建筑废料。围挡上贴着“市政施工,注意安全”的牌子,在风雨中摇晃。
而废料堆的边缘,隐约有一点微弱的、青幽幽的光芒,一闪而逝。
林浩泪眼朦胧中,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抹了把脸,定睛看去。
那光芒又闪了一下,这次更清晰了些,是从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尖锐的深青色陶瓷碎片上发出的。碎片半埋在废料和泥水里,那抹青光在昏暗的雨夜中,显得格外诡异和不祥。
林浩呆呆地看着那点光,忘记了哭泣。
一阵强烈的、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那堆废料走去。
他想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就在他靠近废料堆,弯腰试图去捡那块碎片时,脚下湿滑的泥水猛地一滑——
“砰!”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向前扑倒。
脸,不偏不倚,狠狠磕在了那块尖锐的陶瓷碎片边缘!
冰冷的剧痛瞬间从脸颊传来,温热的液体涌出,混合着冰凉的雨水,流进了他的眼睛。
世界,在那一刹那,变成了血红一片。
昏迷前的最后一瞬,林浩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那块沾了他鲜血的碎片,青光大盛,仿佛活了过来,将他的意识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