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能做些什么呢。”
数日后,帕里斯独自一人站在特洛伊号称永不陷落的高墙上,望着远方爱琴海与天空相接的地平线,低声呢喃。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他梳理整齐的黑发。
他始终深深眷恋着脚下这片土地,这个流淌着他血脉的祖国。
他早知道那对善良的牧羊人夫妇并非自己的生身父母。从什么时候开始隐约察觉的?不记得了,总之是很久以前。
那种与其他牧羊孩子格格不入的气质,养父母眼中偶尔闪过的复杂情绪……
自幼积压的对亲生父母的渴望,在见到普里阿摩斯国王和赫卡柏王后的那一刻,就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得到了释放。
他并未忘记养父母的恩情。他与父王商议,赐予了那对朴实的老夫妇大量的土地与财富,确保他们馀生富足,作为抚养流亡王子多年的答谢。
虽然在复杂的宫廷学术和政治谋略上,帕里斯稍显欠缺,需要从头学起。
但常年在伊达山的游猎生活,让他练就了一手惊世骇俗的箭术。他对此极为自负,认为至少在纯粹的箭术造诣上,自己足以与那位诅咒他的弓箭之神阿波罗并驾齐驱。
无论是空中急速掠过的飞鸟,还是远方草丛中警觉的猎物,他都能做到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普里阿摩斯国王曾亲眼目睹儿子展示箭术,高兴得直夸他是“阿波罗转世”,愈发宠爱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
如果卡珊德拉看到父亲那副欣喜的模样,恐怕又要气得嗤之以鼻,大骂他们被亲情蒙蔽双眼了。
“……唉,我选择回到这里,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帕里斯再次吐出了那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他回来的初衷很简单,只是遵从本能,想见见赋予自己生命的父母,感受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
这种情感,若有人否定,那他一定从未体会过真正的孤独。
即便冥冥中知道自己可能真的是灾厄的开端,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回到了特洛伊。
仅仅是为了感受父母的体温,听他们叫一声“儿子”。
“姐、姐姐?”
就在这时,帕里斯的馀光瞥见一个身影。
一位白发如雪、肌肤晶莹、红瞳如宝石的少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城墙下方。
特洛伊的头号勇将、全军总司令官,赫克托耳。
即便帕里斯曾是消息闭塞的乡下牧羊人,也早已如雷贯耳地听闻过“赫克托耳”的威名。那是代表特洛伊武力的巅峰,是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虽然她肩膀纤弱、四肢纤细,看起来象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但凡是与她交过手的武士,无不折服于她那超越常理的精湛武艺与恐怖怪力。
在特洛伊,恐怕只有那位同样是半神英雄的埃涅阿斯能在武艺上与她对阵。
只见这位白发红眼的少女轻轻纵身一跃,就直接坐在了城墙外侧边缘,双腿悬空,下面是令人眩晕的高度。她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平静地望着远方。
帕里斯看得心惊胆战,本能地想提醒危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觉得对赫克托耳说这种话,大概是多管闲事,甚至可能显得自己很蠢。
“姐姐。”
“……嗯,我在听。”
“我…可能会让特洛伊走向毁灭。”
帕里斯终于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或许吧。……我也一样。如果战争失败,大家都会死……”
赫克托耳那毫无危机感的回答,反而让帕里斯皱起了眉头。
这位外表娇俏如少女的公主到底知不知道事态有多严重?
自己可是背负着“灭国之子”诅咒降生的啊!身为王子,却命中注定要亲手毁掉自己的国家!
那是诅咒!是神明降给一个无辜婴儿的恶意!它终将成为特洛伊崩塌的第一块基石,最关键的导火索!
这种沉重的宿命感折磨着帕里斯,让他寝食难安。
到底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命运?如果诅咒成真,特洛伊将被可怕的战火揉躏,无数欢迎他的子民将迎来悲惨的结局。
帕里斯想守护这些淳朴热情的特洛伊人,更想守护终于与他团聚的亲生父母。为了他们的幸福与安宁,他甘愿献祭自己的生命。若有外敌来犯,他也敢于挥弓射杀,死战不退。
……可是。
唯独这种“自毁”的恐惧,这种自己可能就是灾难源头的可能性,让他难以忍受,几乎窒息。
在命运的齿轮真正开始转动前,他甚至动过自我了断的极端念头,以彻底切断那可能引向毁灭的链条。
就在这时,赫克托耳开口了:
“背负危险的……不只是你一个。我,卡珊德拉,父王,母后,还有城墙下每一个特洛伊人……都是如此。”
她微微转过头,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看向帕里斯。
“活着就必须承担危险,并尝试去掌控它……命运终究只是命运,是神明写下的一段模糊的文本。真正开辟道路的是你特洛伊的王子帕里斯。是闪耀的帕里斯。是我的弟弟。”
她的语气坚定起来。
“若你想守护祖国……那就去守护。用你的意志,你的弓箭,你的生命去守护。……纵使是神明……纵使是天命……凡人的意志绝不会输给神。绝不。”
“……啊。”
帕里斯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赫克托耳。
他本想象之前一样,反唇相讥,说一个被上天眷顾的英雄懂什么凡人的挣扎与绝望。
但看着眼前熠熠生辉、白发在风中飘扬的赫克托耳,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正面粉碎神之意志与宿命——这种话语,在那个绝大多数人将神明旨意奉为圭臬的时代,简直是怪诞狂妄且难以置信的选择。
但不知为何,赫克托耳的话,竟触动了帕里斯的心弦。
特洛伊绝不会灭亡。
因为他将用一切去守护到底。哪怕对手是神明,是命运!
一股热血,混合着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阿佛洛狄忒找过我了。”帕里斯忽然说道,他决定向这位特别的姐姐坦白,
“她说要把海伦给我。姐姐知道金苹果的故事吧?我当年把苹果判给了她,代价是换取世间最美的女人。而那个人,据她说,就是特萨利亚的王妃,斯巴达的公主海伦。”
尽管帕里斯说出了如此惊世骇俗的话,赫克托耳的表情依然波澜不惊,只是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帕里斯继续艰难地说道,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需要耗费力气:
“哪怕是被动的,一旦海伦真的成了我的妻子,特洛伊必然会与特萨利亚开战。国格与尊严严重受损的特萨利亚绝不会罢休,他们会集结庞大的军队,跨过爱琴海,将特洛伊烧成灰烬。”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我终于明白……或许这就是我的命运。我手中确实握着毁灭特洛伊的开关。而阿佛洛狄忒,正想按下它。”
赫克托耳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略带困惑的语气,问了一个完全出乎帕里斯意料的问题:
“海伦?不是我吗?”
“诶?”帕里斯一时没反应过来。
“咳咳……没什么……当我没说。”
赫克托耳罕见地微微别过脸,似乎有点不自然。
看来这位强大的公主殿下,一直自我感觉良好地认为,她自己才是“世间第一美女”。
当然,那显然只是一场美丽的误会。
帕里斯非常识趣地闭上了嘴,没有去戳破姐姐这小小的认知偏差。
虽然赫克托耳确实是绝色。雪白的肌肤,精致完美如神造的五官,加之白发红眼这种极其特殊的异质感,让她看起来象个夺目耀眼洋娃娃。
但也仅仅是像洋娃娃般的的魅力,并不具备那种让男人产生原始冲动的吸引力。那更象是一种无机质艺术品般的美感。
而且,对着一个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正常人怎么可能产生那方面的想法?
虽然赫克托耳的实际年龄早就成年了,但考虑到她这体型保持了至少十几年没变,未来长大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把那个阿佛洛狄忒赶走……不就行了?”
“啊?这怎么可能!凡人怎么可能赢得了神?更何况是美之女神阿佛洛狄忒!”帕里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以。”
与那些视信仰如生命的普通特洛伊人不同,赫克托耳拥有一种近乎彻底的“人本主义”思维。
她认为下界的历史与命运,应该由人类自己的双手去书写。她极度厌恶那些为了寻开心就肆意插手人类历史,掀起战争与灾难的主神。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厌恶,而是深入骨髓的轻篾了。
赫克托耳曾在战场上亲眼见过那些神明,他们为了取乐而降临,嬉笑着挥洒神力,收割人命如同割草。凡人会因为杀戮而悲哀、愧疚,但那些神明不会。
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根本没有“罪恶感”这种概念。
人类的生命与苦难,对他们而言只是戏剧的素材,是茶馀饭后的谈资。
怪物。
在赫克托耳的心中,早已将那些傲慢、任性、视众生为蝼蚁的神明,定性为了“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