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缓缓靠向克里特岛那略显荒凉的海岸。
当雷加的脚踏上这片古老土地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阿尔忒弥斯那沉默挺直的背影。
她正站在一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黑色礁石上,微微仰着头,将整个岛屿的景致尽收眼底。
那双总是带着锐利与不耐的黑色眼眸,此刻却似乎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在文明中心迁移到希腊内陆的迈锡尼之前,这片爱琴海上的岛屿,曾是希腊文明的摇篮,是辉煌的米诺斯王朝的心脏,也曾是受到奥林匹斯主神眷顾与管辖的神圣地域。
许多源自辉煌的米诺斯文明的第二代神只,那些曾在古老岁月中享有无上荣耀的存在,都曾与这片土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连阿尔忒弥斯和她哥哥阿波罗的生母,勒托,那位由十二泰坦神中的福柏与科俄斯所生的女神,其传说也深深扎根于这片土地,她的诞生与成长,都与古老的米诺斯文明息息相关。
而此刻,站在这片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土地上,看着眼前只剩下断壁残垣的景象,这位月神心中是否也泛起了一丝波澜?是否也在追忆那早已消逝在时间长河中的母系荣光?
雷加无法从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读出任何情绪。
在这片被岁月彻底洗刷,只剩下荒凉与寂静的废墟之上,任何揣测都显得徒劳。
但他至少希望,她的思绪能偏向积极的一面。
无论阿尔忒弥斯是出于何种原因,是赫拉的命令,还是她内心深处或许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母亲故土的一丝牵挂,她终究是跟着雷加一同踏上了这片土地。
对于同行者,给予这种程度的体谅,雷加觉得还是应该的。
“话说回来,这里还真是什么都没有啊。”
雷加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松软的沙土和碎石之间,一边忍不住低声喃喃。
将他们送达的特洛伊水手们,在确认他们安全登岛后,便立刻扬帆起航,朝着原本的目的地特洛伊驶去。
他们本就是前往特洛伊的商队,是为了运送雷加这位特萨利亚之王,才特意改变航线南下,绕道克里特岛。
当然,对于这些以航海为生的特洛伊人而言,与强大的特萨利亚保持良好关系至关重要,优先服从雷加的命令是明智之举。
他们承诺,将在三天之后再次返回克里特岛,接他们返航。
只要运气不是太差,没有遇到那些凄息在海上礁石,以制造风暴闻名的鹰身女妖哈耳庇厄,他们应该能如期而至。
但如果三天后不见船影,那恐怕就只能认为他们在海上遭遇了不测。
要么船只失事漂流他方,要么就是不幸沦为了某些深海巨怪的点心。
在大海上,意外总比人们想象的要多。
它从来都不是温顺的摇篮,海上的意外远比陆地上来得频繁和致命。
即便是最经验丰富的航海家,也可能因为一瞬间的判断失误,或是遭遇无法抗拒的自然伟力而葬身鱼腹。
“这里真的就是传说中的克里特岛吗?比想象中要荒凉得多啊。”
彭忒西勒亚环顾四周,也不禁发出了感慨。
她的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倾颓的建筑和丛生的杂草。
暂且不论那位正默默走到一旁,仔细探查着那些文明遗迹残骸的黑发精灵小姐,连初次见到大海和岛屿的亚马逊女王,也直言不讳地将眼前的克里特岛称为“废墟”。
事实的确如此。
曾经像征着米诺斯文明辉煌的宫殿群,如今只剩下依稀可辨的地基和散落各处的巨大石块。
供奉神只的巍峨神殿早已坍塌,华丽的壁画被风雨剥蚀,精美的雕塑碎落满地,一切荣光似乎都被时间这把无情的刻刀彻底抹去。
唯有那些深埋于地下,或者异常坚固的基石,依旧顽强地留存下来,
而从那些基石的庞大规模来看,不难想象这里曾经矗立着何等壮观的建筑群。
“这么辉煌的文明,究竟是怎么灭亡的呢?”
彭忒西勒亚轻声问道。
“谁知道呢。”雷加挠了挠头,这个问题同样困扰着他,
“关于米诺斯文明的衰落,众说纷纭,但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就连赫拉,也从未向他详细说明过米诺斯文明被摧毁的具体原因。
或许,是第二代神只之间爆发了不为人知的冲突?
又或者,是发生了连神明们都讳莫如深,不愿提及的重大事件?
但从站在不远处,阿尔忒弥斯那同样带着迷茫的眼神来看,即便是身为第三代神只的她,似乎也对那段尘封的历史知之甚少。
神明,也并非全知全能、完美无缺的存在。
他们同样会犯错,会留下难以弥补的矛盾与遗撼。
眼前克里特岛的废墟,会不会就是某个神只错误的产物呢?
完全可以假设,是神只之间的战争波及了此地,而不幸成为战场的克里特岛因此复灭。
又或者,更现实一些,它是被来自希腊内陆,新兴的迈锡尼文明所征服和取代。
毕竟,米诺斯文明消失后,最大的受益者无疑是迈锡尼。
只是,迈锡尼文明兴起之时,雷加和那个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都还未出生呢。
在那个遥远的年代,究竟发生了什么?
“人类。”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雷加的思绪。
是阿尔忒弥斯,或者说,辛西娅。
那位黑发的精灵女性正站在一面半坍塌的墙壁前,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刻在石壁上的模糊纹路。
那些纹路结构奇特,弯弯曲曲,与现今希腊通行的线性文本b大相径庭,正是早已失传的米诺斯文明的文本。
这种语言以其极其复杂难懂的语法和结构而闻名,如果放到现在作为通用语,恐怕会让所有学者的脑袋都炸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