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
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穹顶,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倒映出百官肃立的身影。
高台之上,九龙缠绕的御座,本该空悬。
此刻,却端坐着一道身影。
萧太后今日换上了一身玄黑与朱红相间的翚翟礼服,金线绣出的五彩山鸡纹样在烛火下流光溢彩,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端坐于此,凤眸低垂,俯瞰着座下整个大夏王朝的权力中枢。
只是,萧太后绝美的脸上,隐隐浮现一缕憔悴。
昨夜的消息太过惊人,她几乎彻夜未眠,当即召了自己的亲信商谈此事。
所有人都在劝她放弃陆青,保全监察司。
但最后她依旧力排众议,要求保下陆青。
这也引起了部分人的不满。
同样也让她心中对陆青的怒气到了一个顶点。
殿下文武百官垂首而立,队列整齐。
“参见太后!”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萧太后抬了抬手,声音清冷。
“众卿平身。”
“谢太后!”
百官起身。
萧太后身侧,一名老太监上前一步,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划破沉寂。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
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官员便从队列中走出,手持玉笏,躬身行礼。
“臣,有本启奏。”
众人看去,是刑部都给事中,张巡。
“启禀太后,昨夜京中发生恶性案件,新科状元李承佑,在醉香楼内,被一名为陆青的太监联合监察司铜使当众斩杀!”
“此举乃是越权,是蔑视国法,更是对皇权的公然挑衅!”
“监察司严重失职,督公阎烈难辞其咎,请太后下令,将二人一同斩首示众,给天下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紧接着,又有几部都给事中纷纷出列。
“陆青罪大恶极,监察司滥用职权,张大人所言极是。”
“臣,附议!”
“臣,附议!”
殿中百官的目光,在这两几人身上一扫而过,随即了然。
这几人皆是王党成员。
当今朝局,共有三大党派。
以左相为首的王党。
以三公之一的程太傅为首,拥护皇室的皇党。
以右相为首向来保持中立,鲜少参与党争的武官集团。
李承佑是王党成员,李建安更是王党核心,王党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
当然,这些都是聪明人,只字不谈陆青是太后的人。
反而齐齐将矛头的重点转向监察司。
斩李承佑,明显是太后的决定,想要严惩太后肯定不可能。
陆青明显只是一把刀,光斩了他可不够。
那么就只有对监察司动手了。
只要能逼得太后妥协,处置监察司,斩首陆青,削弱太后的权利。
如此一来,才不算太大损失。
高台之上,萧太后静静地看着那些义愤填膺的人,面无表情。
片刻后,她的目光,朝着队列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飘去。
程太傅。
老者仿佛有所感应,微微颔首,随即向后方看了一眼。
很快,一名皇党官员站了出来。
“臣,有不同看法。”
张巡立刻怒目而视。
“刘大人有何高见?”
那刘大人不卑不亢,朗声道:“据臣所知,此事另有隐情。”
“臣建议,将此案移交三司会审,待查明真相后,再做定夺。”
经典的拖延时间战术。
张巡当即呵斥道:“一派胡言,真相已经摆在眼前,刘大人莫要睁眼说瞎话!陆青此人若不斩首示众,何以服众?”
“恳请娘娘即刻下令!”
另外几名言官也纷纷出言附和:
“张大人所言极是,请娘娘下令!”
“请娘娘下令!”
刘大人硬着头皮道:“娘娘,臣认为此事应从长计议。”
几个言官当即扯着嗓子开喷,喷太后他们不敢,喷一个官员那还不是信手拈来?
而皇党这边见状,也派出几名成员,火速支援刘大人。
一时间,金銮殿如菜市场般嘈杂。
萧太后扫视了一圈下方众臣,心中无奈至极。
这件事太麻烦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陆青去查此案。
这群言官,通常都是要名不要命的家伙。
真给他们惹急了,那一个个都是敢血撒金銮殿。
李建安抬眼看了眼萧太后,面露疑惑。
太后要保人,这是肯定的。
只是不知,她要保陆青,还是监察司?
就在此时。
萧太后身边的太监当即喊道:
“肃静!”
大殿之内,很快安静下来,众臣目光灼灼地盯着太后。
高台之上,萧太后凤眸微垂,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争得面红耳赤的群臣,沉声道:
“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那便宣陆青上殿,当面对质。”
“孰是孰非,一问便知。”
话音落下,她身侧的老太监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
那尖锐的嗓音再次划破大殿的沉寂,穿透层层殿门,传向远方。
“宣——”
“陆青,觐见!”
午门之外。
陆青身着一袭单薄的白色囚服,双手负后,静静伫立。
身边,站着两名京兆府的官差。
两人都是挽月安排的,所以自然对陆青照顾有加,连锁链都没拷上。
清晨的冷风吹动他略显凌乱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眼中的灼灼光芒。
他的目光,正投向远处那座巍峨矗立,轮廓分明的金銮大殿。
那里,是大夏王朝的权力中枢。
是无数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踏足的圣地。
陆青唇角微微勾起。
没想到入宫不过数日,自己竟有机会站在这里。
虽然进来的方式,算不上体面。
当那一声尖细的传召远远传来时,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终于,轮到我登场了。
有太后的事先交代,从午门到金銮殿的漫长御道上,并未有任何禁卫或太监上前刁难。
一路畅通无阻。
当陆青的脚,踏上金銮殿门口那冰冷坚硬的汉白玉台阶时,他终于看清了殿内的景象。
空旷。
巨大。
数十根需要数人合抱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不见顶的穹顶,投下巨大的阴影。
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冰冷地倒映着殿内百官的身影,影影绰绰。
香炉里升腾的青烟,在幽暗的光线中缓缓盘旋,带着一股檀木的沉凝气息。
整个大殿,弥漫着一股历史沉淀下来的厚重与威压。
殿内百官不少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审视,轻蔑,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众人很快给出了评价。
除了长得帅,一无是处。
简直就是内侍小白脸的完美形象。
这个念头在许多官员脑中一闪而过。
他们愈发肯定,这陆青,就是太后推出来的一枚弃子。
不少王党官员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
等太后为了平息众怒,下令舍弃这颗棋子后,他们该如何乘胜追击,继续施压,将矛头死死对准监察司,一举削弱太后的羽翼。
就在这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
陆青迈开了脚步。
他走进这座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的殿堂,没有半分寻常人该有的畏缩与惶恐。
他昂首挺胸。
大步流星。
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单薄的囚服,在他身上竟穿出几分闲庭信步的意味。
只此一幕,便让不少原本轻视他的官员,眼神微微一凝。
寻常人初入金銮殿,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此人竟能如此从容?
这气度,不像个囚犯,更不像个太监。
陆青走到大殿中央,在距离御座百步之外站定,抬头看向上方那道身影。
他整了整衣袍,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
声音清朗,响彻大殿。
“参见太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