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这两日委屈你了。”
顾承鄞拱手为礼,神色坦然:“殿下言重了,清吏司倒也清静,正好让我潜心修炼。”
洛曌微微颔首,抬手从案几上拿起一叠文书递给顾承鄞:“看看这个,这两日在都察院和宦官系的协助下,进展颇快。”
顾承鄞接过文书,入手微沉。
他走到一旁的客座,凝神翻阅起来。
文书内容详实,分门别类,清淅地记录针对萧嵩一系贪腐、渎职、结党等各项罪名的调查进展。
人证的口供画押,物证的来源描述,帐目的往来明细,乃至一些隐秘往来的书信抄录,关键证据链上的环节,大多已经落实。
洛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该控制的人,金御卫都已出手拿下,物证也起获了不少。”
“现在整个神都风声鹤唳,高门显贵皆闭门不出,都在观望。”
“至于那些想把水搅浑,试图将矛头引向父皇的流言蜚语,刚一冒头就被按死了,掀不起风浪。”
“如今铁证如山,萧嵩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这次也翻不了天。”
顾承鄞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快速且仔细地扫过纸页上的每一个字。
他看的不仅仅是已经落实的证据,还在从这些信息中,还原出过去两日的暗战,以及各方的反应和可能的漏网之鱼。
洛曌见顾承鄞看得专注,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思绪不由自主的跑偏,抛开眼前这个男人那让她恨得牙痒痒的掌控欲和放肆举动不谈。
单论样貌气度,倒也确实称得上俊朗从容。
尤其是此刻凝神思考时,眉宇间那份专注与智性,甚至有种独特的吸引力
这个念头刚起,洛曌立刻暗自啐了一口,强行将其驱散。
她是绝对不可能,也绝对不会对顾承鄞有一丝一毫的心动!
不过想到这里,洛曌眼角的馀光瞥向旁边的上官云缨。
发现自己的这位首席女官,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承鄞。
眼神中充满了关切、信赖,甚至还有一丝柔软情愫。
洛曌心中顿时一阵莫名的不快,上官云缨作为她的首席女官,竟然没把她放在第一位?
到底顾承鄞是殿下,还是她是殿下啊?
当即轻咳了一声,上官云缨恍然回神,有些慌乱地垂下眼帘,脸颊微红。
顾承鄞对旁边两位的微妙交锋毫无察觉。
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信息的分析与推理中。
良久,才终于放下了最后一页文书。
顾承鄞没有开口,而是皱着眉头陷入了深思。
洛曌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的异常,心下一紧,方才那点不快瞬间被担忧取代。
她放下茶盏问道:“怎么了?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
顾承鄞缓缓摇头,目光重新聚焦,看向洛曌,眼神中是审慎的疑惑:
“证据链本身看起来很完整,逻辑也能闭环。”
“但是我总觉得,太顺理成章了。”
“顺理成章?”洛曌不解道:“证据确凿,大势已去,他们还能如何抵抗?”
“无非是拖延时间,或妄图狡辩罢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翻盘绝无可能。”
“殿下,结局或许已经注定,但过程与量刑却大有文章可做。”
顾承鄞拿起那叠文书,指尖点着其中几处关键人名和财物数额:“萧嵩经营多年,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此次我们雷霆出击,打掉的是他伸出来的枝干,但最主要的树干,以及萧嵩本人直接关联的最内核罪证,我们动了吗?”
洛曌皱眉:“萧府乃内阁首辅府邸,没有父皇明旨,谁也不能擅闯。”
“至于萧嵩本人,在未定罪前,更不可能直接去他府上搜检。”
“这就是问题所在。”
顾承鄞眼神锐利起来:“萧嵩不是普通人,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东窗事发,什么能保,什么必须弃。”
“过去这两日,我们的行动快、准、狠,扫清了他的外围羽翼,这没错。”
“但萧嵩本人呢?他在做什么?是称病不出,闭门谢客?”
“他的门生故吏被纷纷拿下,他就没有一点反击或斡旋的动作?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顾承鄞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
“殿下,您想想,对于萧嵩这样的人来说,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千年世家烟消云散。”
“次坏的结果是什么?是罢官夺爵,家产抄没,但家族内核子弟或许得以保全,流放边地,以待将来。”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他安然无恙,但眼下看已不可能。”
顾承鄞停下脚步,转身直视洛曌:“所以我觉得,萧嵩现在所有的不作为,或者看似徒劳的抵抗,其真正目的,并非为了脱罪。”
“他的目标,或许是在争取那个次坏的结果,让朝野看到,他萧嵩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尤其是罪不及全族。”
“让陛下念及他多年苦劳,法外开恩,只惩首恶,不累家小,甚至最好能留下东山再起的火种。”
洛曌听得动容,她之前沉浸在步步紧逼的胜利感中,确实未曾从这个角度深入想过。
经顾承鄞一点拨,她立刻意识到,以萧嵩的老谋深算,这极有可能才是他真正的盘算。
认罪伏法或许难以避免,但如何认罪,认哪些罪,在什么场合认罪,认罪后如何引导舆论和圣意这里面的学问太大了。
洛曌沉吟道:“所以,你认为他明日早朝,不仅不会硬扛,反而会”
“会主动认罪。”
顾承鄞肯定道:“但认罪的方式,认罪的程度,认罪后的诉求,才是关键。”
“比如把罪行框定在贪渎、失察、御下不严等相对可控的范围内,竭力撇清与谋逆、叛乱等诛九族的大罪关联。”
“甚至可能抛出一些更大的、但与陛下无关的秘密来交换宽恕。”
“我们想吃的,是十成的萧氏蛋糕。”
“那萧嵩想保的,至少有五成,甚至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