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曌消化着这个信息,但更大的疑问随之产生:
“可是,洛都那些新兴世家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此巨大的投入,几乎是纯消耗。”
“就算水山城地下真有富矿,挖出的矿石也绝对抵不上这等投入,商人逐利,这么做,图什么?”
这完全不符合商业逻辑。
顾承鄞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看透本质的冷意。
“因为从一开始,二皇子的目的就不是填补国库啊。”
洛曌愣住了。
顾承鄞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开冰面: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将改田为矿与无门坎功法这两项策略,以新政试点的名义,合理合法推行下去的机会。”
“只要开了这个头,只要有了成功的样板,后续的推广,就有了依据和动力。”
顾承鄞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
“殿下,如果由您去实施改田为矿。”
“第一步,会怎么做?”
洛曌思索了下,随即微微瞪大眼睛,说道:
“土地兼并?”
顾承鄞微微点头,对洛曌的回答表示认可。
他继续沿着这条令人不寒而栗的思路剖析下去:
“一旦水山城成为改田为矿与无门坎功法双料成功的完美样板,那么后续的推广。”
“就将变得顺理成章,朝廷的政令、地方的考绩、乃至民间的舆论,都会成为推动的力量。”
“届时,以改田利国为名,大规模的改田运动就会展开。”
“但这背后,真正被改掉的,往往不会是那些世家大族、豪商巨贾自己的良田。”
“而是无数自耕农、小地主的土地,或是官府掌控的屯田、公田。”
“打着改田为矿的幌子,进行实质上的土地兼并,将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扩展开来。”
“地方官吏或与豪强勾结,或迫于政绩压力,很容易在其中上下其手。”
“最终,大量土地会以各种名义,流入洛都的新兴世家手中,形成新的土地拢断。”
“所有人都知道,改田为矿是破坏耕地、竭泽而渔、断子绝孙的勾当。”
“所以洛都的那些商人,不会真的去大规模开矿,至少不会在自己兼并来的土地上这么做。”
“但是,借着改田为矿这个国策名头,行土地兼并拢断之实。”
“这样的胆子他们不仅有,而且很大。”
洛曌听到这里,已经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可怕之处。这不只是简单的敛财或对抗,这是在动摇国本。
如此大规模、有组织的土地兼并若真发生,必将导致无数人流离失所,地方豪强势大难制,朝廷控制力下降,社会矛盾急剧激化其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唯利是图的奸商!蛀虫!真是该死!”
洛曌眼中迸发出凛冽的寒光,声音里带着震怒与杀意。
然而,顾承鄞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泼了一盆冷水:
“殿下,相比唯利是图的奸商,我倒是觉得,二皇子的谋求,更为危险。”
洛曌一愣,不解地看向顾承鄞:
“二皇子?他不就是为了获取钱财支持,同时用新政来博取名声,甚至通过土地兼并来培植自己的势力吗?”
在她看来,这已经足够大逆不道了。
顾承鄞看着她,缓缓道:“殿下,您别忘了,二皇子提出的,不是一项新政,而是两项。”
“我虽然还不知道,这个所谓的无门坎功法具体是什么内容,能达到什么效果,背后又藏着什么代价或限制。”
“但可以做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这修炼功法的浩大人群中,会有相当一部分人,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自己人。
顾承鄞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可能性在洛曌心中沉淀,然后说出更惊人的推断:
“而这些人修炼的,恐怕根本不是什么无门坎功法。”
“而是披着无门坎外皮的军道战法。”
“军道战法?!”洛曌失声低呼。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承鄞。
喃喃重复,声音里充满了骇然:
“洛宴臣,他要拥兵自重!?”
这个结论,比土地兼并可怕百倍。
土地兼是动摇国本,拥兵自重那是直接威胁皇权。
顾承鄞点了点头:
“从逻辑上推断,这是最有可能的目的。”
“改田为矿可以攫取资源,为养兵提供经济基础。”
“而无门坎功法,则是为大规模培养军事力量,披上了一层合法外衣。”
“楚庭郡水山城毗邻洛都,洛都是经济中心,财富汇聚之地,是豪商的大本营。”
“一旦时机成熟,钱粮充足,兵甲齐备,再加之二皇子的身份和可能蕴酿的大义名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洛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凉。
她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一把抓住顾承鄞的手腕:
“我们立刻回去!这件事必须马上禀告父皇!一刻也不能耽搁!”
然而,顾承鄞却反手轻轻一挣,拉住了她。
“殿下,稍安勿躁。”
洛曌不解道:“可此事关乎国本,关乎社稷存亡!”
顾承鄞打断了她,一字一句道:
“陛下知道。”
“什么?”洛曌愣住。
“陛下,在二皇子提出策论的时候,就已经看穿其中的关节。”
顾承鄞的语气无比肯定。
洛曌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父皇知道?那他为什么还要同意?”
这完全不符合逻辑!明知道是毒药,为什么还要喝下去?
“因为你啊,殿下。”
“我?”洛曌更加迷茫了。
顾承鄞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徐徐道来:
“只要陛下还在,那这大洛,就翻不了天。”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重且直指内核: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陛下不在了呢?”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刺入洛曌心中最深处的恐惧局域。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斗。
顾承鄞仿佛没有看到她的失态,继续用残酷的语气,低声道:
“那么殿下,您就得继承大统,登基为帝,执掌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
“可是现在的您”
顾承鄞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能守住这大洛江山一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