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曌强迫自己维持语调的平静,甚至刻意带上一丝应有的尊敬,开口道:
“顾少师。”
这三个字从她口中吐出,既有不得不遵从礼法的疏离,又暗藏着难以掩饰的抵触。
顾承鄞侧目,清淅地捕捉到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屈辱与挣扎。
他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这个新称呼。
洛曌没有看他,目光直视前方幽深的宫道,继续用刻意平稳的声线问道:
“你与父皇,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她顿了顿,补充道:“关于二皇子的那份奏请。”
洛曌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虽然理智告诉她,不能依赖顾承鄞。
但方才暖阁中,顾承鄞与父皇之间,那看似寻常实则机锋暗藏的对话。
以及最后意味深长的叮嘱,都让她感到不安和困惑。
她需要知道,这两个阴险腹黑的男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殿下,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您对二皇子是如何看待的?”
顾承鄞将洛皇在暖阁中问他的问题。
原封不动地抛还给了洛曌。
“二皇子?”
洛曌蹙起眉头,凤眸中闪过厌烦与轻篾。
“他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其生父是昔日的洛水郡王,战死沙场,临终前将他托付给父皇抚养。”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我们自幼便不对付,无论孤做什么,他总要反着来,事事都想压孤一头。”
洛曌的回忆并不愉快,语气渐冷:“后来父皇登顶大位,将孤立为储君,为全皇家体面以及抚恤功臣之后,将其立为二皇子,享皇子尊荣,至于印象么”
“着实谈不上好,只要是能给孤添堵、能与孤作对的事情,他可以不择手段,不计后果。”
“朝堂之上胡搅蛮缠,地方事务横加干涉,甚至不惜伤及无辜,劳民伤财。”
“不止是孤,朝野上下,明里暗里,对其评价都颇低。”
“他能有如今的地位,无非是顶着二皇子这个名头,以及父皇念及旧情罢了。”
这番评价,带着洛曌的个人情绪,也基本符合外界对洛宴臣的普遍观感。
一个因养子身份而敏感、因嫉妒而行事偏激、能力平平却热衷与储君作对的无能皇子。
顾承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洛宴臣,比他预想的,还要阴险,还要善于伪装啊。
能将无能、胡闹、心胸狭隘的形象塑造得如此深入人心,连与之敌对多年的洛曌都深信不疑。
待洛曌说完,顾承鄞才开口,带着一种引导意味:
“说实话,殿下,我最开始也跟您是一样的想法。”
他目光悠远,仿佛回到初入神都的时候,也就是前天。
“尤其是看到二皇子亲自下场,不顾仪态,近乎耍泼打赖般地坚持弹劾您时。”
“那副执拗又滑稽的模样,再结合他后来提出的那两条祸国殃民的策论。”
顾承鄞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我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不过是个志大才疏、急于表现却又用错了方法的无能皇子。”
“是殿下继承大统路上的一个小小的绊脚石,或许有点麻烦,但不足为惧。”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如果不是陛下有意提点,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发现自己的错误。”
洛曌微微一愣,侧过头看向顾承鄞,凤眸中浮现出疑惑:
“父皇,什么时候提示你了?”
她仔细回忆暖阁中的细节,洛皇并没有对顾承鄞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啊。
顾承鄞轻声点破:“那份奏章,就是陛下的提示。”
“奏章?”
洛曌更困惑了,不就是二皇子申请将新政试点放在水山城吗?
“陛下急召我们入宫。”顾承鄞缓缓道,思路清淅:
“表面上看,似乎是因为上官府门前的闹剧,或者左侍郎府的案子,再或者是对萧嵩的敲打。”
“但我认为,这些都是引子,或者说,是顺势而为。”
“陛下真正的目的,是要将这份二皇子刚刚呈上来的、关于试单击址的奏章。”
“让您看到,也让我看到。”
顾承鄞越说,洛曌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她感觉到话中有话,触及到了某些她未曾深思的层面,但具体的逻辑链条却还有些模糊。
顾承鄞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仿佛已经穿透未来的迷雾,看到既定的结局:
“虽然不知道陛下会在什么时候批复这道奏章。”
“但只要改田为矿与无门坎功法的试点,正式落户楚庭郡水山城时。”
“您将会看到,这两项新政在水山城的推行,极其顺利。”
“矿场创建,功法普及,百姓得到了新的生计和希望,整个水山城呈现出一副欣欣向荣、万物竞发的景象。
“税收会增加,民意很拥戴,一切看起来都无比美好,美好得象是精心编排的戏剧一样。”
顾承鄞看向洛曌,眼神深邃:“届时,无论是谁,即便是殿下您亲临水山城视察,也看不出其中的任何问题。”
“因为这是试点,它必须成功,也必然会成功。”
“这不是因为改田为矿完美无缺,也不是因为无门坎功法神妙无双。”
洛曌听到这里,已经完全被顾承鄞的描述吸引了。
她隐隐抓住了什么,问道:“那是为什么?”
顾承鄞打断了她的话,直接给出了答案:
“因为水山城的背后,站着的不是二皇子,不是世家,而是洛都。”
“洛都?”
顾承鄞轻轻点头:“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是洛都哪几家出的钱,但显然没有上官家。”
“不过不管哪家,其实都一样,那些富可敌国的新兴世家。”
“用真金白银将一个小小的水山城堆成一座光鲜亮丽的样板城,并非难事。”
“补贴工资,高价收购初期产量不高的矿石,出资修建相关的道路、房舍,甚至修炼无门坎功法就送钱等等。”
“只要钱到位,制造出一片繁荣假象,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