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偏殿出来,略带寒意的夜风立刻迎面扑来。
顾承鄞站在廊檐下,抬头望向夜空。
深蓝色的天幕如同最上等的丝绒,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
星辰璀璨密集,银河如一道朦胧的光带横跨天际,洒下清冷而神秘的光辉。
恢弘、寂静,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威严。
顾承鄞无声地叹了口气,也是没想到,居然会在自己的房间里被‘赶’出来。
但凡人渣一点都不至于沦落至此。
顾承鄞举步,踏入储君宫夜晚的静谧之中。
白日的储君宫,是权力的象征,秩序的体现。
殿宇巍峨,宫道笔直,侍卫肃立,女官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高效的氛围。
每一处细节都彰显著洛曌的威严与掌控力。
而到了夜晚,当绝大多数人散去,值夜人员也只在固定岗位活动时,储君宫便显露出了它的另一面。
神秘,幽深,静谧得有些空旷。
廊檐下悬挂的宫灯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几盏长明石灯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
没有了白日的喧嚣和人迹,夜风穿行在殿宇楼阁之间,发出呜呜的轻响。
顾承鄞沿着路径,朝着偏殿区域外围走去。
被顾小狸这么一闹,反倒没有了睡觉的心思,干脆开始漫无目的的闲逛起来。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落地无声。
同时体内真气运转,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般悄然铺开。
储君宫很大,占地相当广阔。
顾承鄞正要穿过一间庭院,继续溜达时,忽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感知中,前方假山的阴影里,似乎有动静传来。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而是一种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有人?
这么晚了,谁会在这种偏僻的庭院假山后?
顾承鄞瞬间警觉,体内真气悄然流转。
他并没有立刻上前探查,而是如同散步般,自然地改变了方向,朝着假山另一侧走去。
同时,感知更加集中地锁定那个方向。
随着距离拉近,假山后的声音也清晰了一些。
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
但语气带着急促、紧张,还有暧昧?
顾承鄞眉头微蹙。
深宫之中,夜晚私会,这可是大忌。
储君宫规矩森严,洛曌治下更是严禁宫人私相授受。
这要是被巡夜的女官撞见,轻则驱逐,重则性命之忧。
就在这时,假山后女声稍微提高了一点,带着哭腔和绝望:
“你们给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我真的没办法,求求你,再多给点时间,那东西我一定能找到机会”
顾承鄞的脚步猛然停住。
不是私会偷情?
听这话,是某种交易?
好奇心与警惕心同时升起。
顾承鄞屏住呼吸,借着阴影和夜色的掩护,将身形完全隐匿起来,五感提升到极限,仔细聆听。
男声响起,低沉而沙哑,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威胁:“要是时间够多,你以为我会找你?”
“明早之前要是还拿不到那件东西,你知道后果!你全家的性命可都在我手里攥著!”
女声发出压抑的啜泣:“不要!求求你们,我一定一定想办法,可是文理殿看守太严了,尤其是二楼,我根本接近不了”
文理殿!二楼!
顾承鄞眯起眼睛。
文理殿是堆放户部账目之地,二楼更是核心中的核心。
除了他,洛曌、上官云缨以及顾小狸外,其他人都是只准进不准出。
竟然有人在打文理殿二楼的主意?
“那是你的事!” 男声恶狠狠地打断女声:“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必须混进去!记住,重点是那个紫檀木盒!”
“就算拿不到里面的东西,也得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要是这都做不到,就等著给你全家收尸吧!”
女声似乎被吓住了,哭泣声更加压抑,只能连连应“是”。
男声威胁完,然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和脚步声,似乎要离开了。
顾承鄞心中凛然。
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至少要知道这男子的身份,或者追踪他的去向。
正要有所动作,忽然,另一个方向,传来了脚步声和灯笼光芒,是巡夜的队伍过来了。
假山后的两人显然也察觉到了,顿时一阵慌乱的窸窣声。
那男声低骂了一句什么,朝着与顾承鄞所在位置相反的方向快速远去。
顾承鄞从阴影中走出,目送男子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要是朝他这边跑还能当场拿下,反方向就不好追击了,还会打草惊蛇。
“什么人!”
突如其来的呵斥声响起,看到前方有人,巡夜的女官立刻警惕地拔出了佩剑。
把假山后的女人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被发现了,拼命将身体往里面缩,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巡夜女官快步走近,看清顾承鄞的面容时,顿时愣住,连忙收剑入鞘,躬身行礼:
“顾侯,怎么是您?卑职冒犯,还请顾侯恕罪!”
她身后的几名女官也连忙跟着行礼。
顾承鄞抬起手,指著前方示意道:“有人进来了,去排查一下。”
巡夜女官脸色顿时凝重起来,立刻抱拳应道:“是!”
随即转身,对身后下属低喝:“快!随我来!”
说罢,真气运转,连同几名精锐女官,朝着顾承鄞所指的方向疾驰而去。
顾承鄞则接过一个灯笼,转身,缓步走到假山之后。
借着灯笼的光芒,他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衫,身形瘦削的中年妇人正瘫坐在地上。
双手紧紧捂住嘴巴,浑身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脸上涕泪横流,写满了绝望与恐惧。
顾承鄞声音平静地问道:
“你应该认识我吧?”
那妇人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当看清顾承鄞的面容时,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猛地从地上弹起,噗通一声跪倒在顾承鄞面前,拼命地磕起头来:
“侯爷!侯爷饶命!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只是一时糊涂,被人逼迫!”
“求侯爷开恩,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小人这一次吧!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妇人语无伦次,磕头如捣蒜,很快额头上就见了血。
顾承鄞微微蹙眉,抬手示意了一下。
两名女官无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妇人的胳膊,阻止了她自残般的磕头动作。
灯笼提近,光线清晰地照出妇人的样貌。
大约四十岁上下,面容饱经风霜,布满深深的皱纹,皮肤粗糙黝黑。
身上穿的是伙房杂役的粗布衣服,还沾著油污和尘土。
此刻头发散乱,满脸泪痕血污,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