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人,敢跟太子做这种交易。
萧文虎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信纸慢慢的,仔细的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
他的动作很慢,每个细节都显得很冷静。
可他越是冷静,周围的空气就越冷,那股压力让跪在地上的校尉,额头不知不觉的冒出了冷汗。
这个人,会是谁?
能在禁军和京兆府的双重封锁下,还有信心帮太子逃走。
能在皇城根下,想着那早就没了的丞相之位。
这个人的地位,权势,心机,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禁军统领赵无极?不可能,他是皇帝的死忠。
几位尚书?他们虽然官位高,但手里没兵权,管不到城门的事。
萧文虎的脑子里,一个个名字闪过,又被他一个个否了。
他总觉得,自己好象又忽略了什么。
就象之前他忽略了新任九门提督陈延一样。
那个真正的大鱼,一定也用了某种方法,把自己藏在了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大人,西城门那边,萧震将军已经传来消息,一切布置妥当。”郭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声音还是很平稳。
萧文虎轻轻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夜色,望向皇宫的方向。
“郭阳,你亲自去一趟宫里。”
郭阳有些意外。
“去养心殿,告诉小德子公公,让他去查一份名单。”萧文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命令的口气,“我要知道,西山猎场事变之后,所有被太子举荐,或是跟东宫有旧,后来被破格提拔的官员名单。”
“不管官职大小,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在外地,一个都不能漏!”
郭阳的眼神一凝,他立刻明白了萧文虎的意思。
九门提督陈延,就是在那种情况下被提拔上来的。
既然能有一个陈延,那未必,就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那个藏在最深处的魁首,很可能,就在这份名单里。
“属下明白。”郭阳没多问一个字,对着萧文虎一抱拳,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院子里,又只剩下萧文虎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这封信,是太子用来稳住魁首的,也是一张能要了魁首命的东西。
现在,这东西,落在了他的手里。
离三更,还有一个时辰。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
萧文虎知道,他必须在这一个时辰之内,在太子陆显走出西城门之前,把这个拿着信的人,这个真正的大鱼,从泥潭里给揪出来。
不然就算今晚抓住了陆显,只要这条大鱼还在朝堂上,大干的江山就永远不会安宁。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片冰冷。
今晚,他不光要抓人。
他还要,把那条藏起来的蛇,引出洞!
京兆府大牢的最深处,夜已经很深了。
牢房里又湿又闷,一股霉味怎么也散不掉,和外面的紧张气氛完全是两个世界。
萧文虎出现在牢门外,他挥了挥手,狱卒立刻打开沉重的铁锁,弯腰退到了一边。
牢房里,一盏油灯的光很小,勉强照亮了一点地方。
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程光祖已经不在角落的稻草堆里。他换了身干净的灰色囚服,虽然还是那么老,但盘腿坐在桌案前,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桌上,还放着一壶温热的粗茶。
听到牢门打开的声音,程光祖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口的萧文虎,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萧大人这么晚过来,是又碰到什么麻烦事了吧。”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平稳。
萧文虎走了进去,一句废话没有,直接从怀里拿出那封从胡记药房搜出来的信,放在桌案上,推了过去。
“程老尚书,帮我看看,这信是写给谁的?”
程光祖的目光落在那个没写名字的信封上,他没有马上拿,只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他伸出干枯的手,拿起信封,一摸就知道这纸不便宜。
他抽出信纸,只看了一眼,嘴角就扯出一丝嘲讽的冷笑。
“野心真不小,还想当丞相。大干都快一百年没设过丞相了,他是想当第二个霍光王莽,把持朝政吗?”
程光祖把那张轻飘飘的信纸放下,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他闭上眼,好象在想什么事。
牢房里安静的可怕,只有油灯偶尔发出“噼啪”一声。
萧文虎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的站着。他知道,这个在朝廷混了一辈子的老人,脑子里装着整个大干官场的关系网。
过了一会儿,程光祖再次睁开了眼。
那双本来浑浊的眼睛,这时候却透出一股能看透人心的锐利。
“太子身边,有这个本事,有这个野心,还一直明里暗里帮着他,甚至不惜跟陛下对着干的人,只有一个。”
萧文虎的眼神一凝。
“谁?”
程光祖的目光死死盯着萧文虎,嘴唇动了动,每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清楚又沉重。
“吏部尚书,张承谦。”
吏部尚书!
这个名字,让萧文虎心里咯噔一下。
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了。
程光祖好象没看见萧文虎的反应,只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冰冷。
“张承谦是太子妃的亲叔叔,也是废太子陆显的老师。他很早就被太子妃的爹提拔起来,在朝廷里关系网很大,到处都是他的人。”
“最重要的是……”程光祖顿了顿,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意,“当初西山猎场出事后,李文通畏罪自杀,九门提督的位置空了出来。当时陛下很生气,想从禁军里挑个信得过的人接手。”
“就是他张承谦,在御书房跪了两个时辰,说京城防务不能没人管,顶着所有人的反对,向陛下推荐了资历很浅,但跟东宫关系很好的陈延!”
这些事,一件件,都跟萧文虎脑子里的线索对上了。
陈延的快速上位,宗人府天牢那么容易被攻破,羽林军副统领的接应……这一切的背后,如果站着的是那个管着全天下官员的吏部尚书,那所有事,就都说得通了。
只有他,才有本事在萧文虎眼皮子底下,悄悄的调动这么多力量。
也只有他,才有这个野心,去图谋那个空了一百年的丞相位置!
萧文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