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沉眠之湖获得的共鸣指引,如同一枚被点亮的内部坐标。他无需再于维度间隙中艰难跋涉,只需遵循那种独特的频率波动,心念所至,身便随之。
这一次的转移更加迅捷而直接。当他再次站稳(如果这片空间有“站稳”这个概念的话),映入感知的景象,让他不禁屏息。
这里名为“万象回廊”,名副其实。
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无限延伸、不断自我复制与变幻的镜面迷宫之中。构成“墙壁”与“通道”的,并非实体物质,而是无数块巨大、光滑、边缘流转着七彩光晕的“规则镜面”。每一块镜面中映照出的,并非他自身的倒影,而是无数个不同的“场景碎片”:
一片沸腾的星云正在诞生新的恒星;
一颗覆盖着奇异植被的星球上,某种六足生物正仰望着天空;
一座风格完全不同于织网者的金属都市正无声滑过星空;
一场惨烈的规则层面战争,交战双方的光影扭曲模糊,唯有毁灭的气息清晰可辨;
甚至还有……一片与“沉眠之湖”气息相近的银色光海,在其中一块镜面里一闪而过。
这些景象并非静态,它们像快进的电影,在镜面中飞速流转、切换、破碎又重组。整个回廊的空间结构也并非固定,镜面墙体会无声地移动、旋转、折叠,打开新的岔路,封闭旧的通道,永无休止。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在这里被彻底打碎、搅拌,然后随意拼贴。
林默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仅仅是置身此地,就有种意识要被无数信息流冲散的错觉。这不是靠蛮力或速度能通过的地方,甚至常规的规则感知在这里都可能被镜面反射、扭曲,导致自我迷失。
共鸣路径图给予的指引,除了此地的名称和“万象回廊”这个充满暗示的描述外,只有一个核心提示:“寻真于万镜,唯本心不惑。”
“寻真于万镜……” 林默喃喃重复,目光扫过周围那无数变幻的景象。这是要他在这无穷的、真伪难辨的镜像中,找到某种“真实”?还是说,这些镜像本身就蕴含着某种需要他辨认的“真理”?
他尝试集中精神,去“看”其中一块镜面中,那颗奇异星球上仰望天空的六足生物。当他目光聚焦的刹那,那镜面中的景象陡然放大、清晰,他甚至能“听”到那生物发出的、充满好奇与困惑的低频鸣叫,能“闻”到星球表面湿润空气与奇特植物的混合气味……太真实了!仿佛他下一秒就能穿透镜面,抵达那个世界。
但他立刻警醒,强行将感知抽离。那强烈的沉浸感几乎让他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这镜面不仅能映射景象,更能近乎完美地模拟甚至传递对应的规则与感官信息,诱惑观者沉沦。
他定了定神,尝试调动“源初平衡之核”。这一次,他没有去感知具体的镜像内容,而是去感知构成这些镜面、支撑这无尽变幻的 “底层规则框架”。
在“平衡之核”的视野下,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渐渐淡去,显露出来的是无数条相互交织、折射、循环的规则之“线”。这些线构成了镜面迷宫的结构,而那些变幻的景象,就像是投射在这些规则之线上、来自不同时间空间维度的“光影”。
他的目标,不是追逐任何一道光影,而是 理解这光影变幻的“机制”,找到那驱动万象、却又恒定不变的“轴心”。
他闭上眼睛,不再用“眼”去看,而是用“心”去体会这回廊的“韵律”。是混乱吗?不,在极致的混乱之下,他感知到了一种更深层的、严酷的“逻辑”——一种确保所有镜像都能无休止流转、所有可能性都能被平等展现(哪怕只是瞬息)的“公平”机制。
他回想起共鸣路径的要求,从沉眠之湖的“包容之静”,到万象回廊的“寻真于万镜”。或许,这里的考验并非分辨哪个景象是“真实”的(因为它们可能都是某个层面、某个时刻的真实碎片),而是 在这无穷的“真实”与“虚幻”的交织中,保持自我认知的清晰与稳定,找到那条通往“核心”的、不变的“线”。
林默开始尝试在意识中构筑一个稳固的“锚点”——那就是他自身的“平衡”之道。以此为基点,他开始有选择地接纳镜面中流转的信息,不再试图沉浸或分辨真伪,而是像阅读一本快速翻动的、记载着宇宙无数侧面的画册,快速浏览,捕捉共性,感受差异。
渐渐地,他察觉到,在无数看似随机的景象变幻中,有那么 几类“主题” 反复出现,且伴随着更强烈的规则共鸣:
一是“诞生与创造”的光芒;
二是“冲突与毁灭”的暗影;
三是“秩序趋于僵化”的灰白;
四是“混沌归于虚无”的黑暗。
而在这四者交织流转的缝隙间,偶尔会闪过极其微弱的、第五种气息——那是一种 包容前四者、却又试图超越其对立 的、难以描述的“调和”之感。这种气息与他体内的“源初平衡之核”产生了最强烈的共鸣!
就是它!
林默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如电,不再游移,而是死死锁定住下一次“调和”气息在某个镜面碎片中闪现的轨迹!当那气息再次于一块快速翻转的镜面边缘亮起时,他毫不犹豫,将自身“平衡”之力的频率调整到与之完全同步,然后一步迈出!
不是冲向那块镜面,而是迈向他感知中,那“调和”气息在此地规则网络里留下的、短暂存在的“印记”所在之处。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他周遭疯狂变幻的镜面迷宫,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如同退潮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条笔直的、没有任何镜像干扰的透明通道。通道的尽头,并非另一个景象,而是一个小小的、稳定的光团,光团中悬浮着一枚不断变幻着四色光华、最终归于柔和白色的复杂符文。
林默走上前,那符文自动飘落,融入他的“源初平衡之核”。没有庞大的信息流,只有一段精炼的感悟和下一个道标的名字:
“调和之理,存乎一心。万象生灭,不过一念之间。前往‘心象源点’——一切外象映照之源,亦是归途之始。”
同时,他对自身“平衡”之道的理解,尤其是如何应对复杂、混乱、充满矛盾与诱惑的环境,有了质的飞跃。他仿佛能更轻易地看穿表象,直抵核心规则。
然而,就在他成功获得“万象回廊”的共鸣印记,心绪微松的刹那——
嗡!
一股比在根蔓网络节点外感知到的、更加清晰、更加迫近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针尖,猛然刺入他的意识!这一次,并非模糊的悸动,而是通过他与苏晴之间那难以言喻的深刻羁绊,以及他与织巢那尚未完全切断的“火种传承者”链接,传递来的 明确警报!
苏晴出事了!织巢有暴露风险!
画面闪烁:苏晴苍白而自责的脸庞,织巢内部规则网络的微小紊乱,以及……来自外部虚空的、冰冷贪婪的注视正在快速聚焦!
获取下一个道标“心象源点”的指引固然重要,但……他还能安心地继续向前吗?
林默站在刚刚平静下来的回廊通道中,手中握着新获得的力量与知识,目光却投向了来时的方向(虽然在这个空间里方向毫无意义),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挣扎。
是继续按计划探寻共鸣路径,争取更快获得足以扭转乾坤的力量?还是立刻折返,去应对织巢和苏晴可能面临的、因他离开而加剧(或者说,因苏晴冒险而触发)的危机?
时间滴答作响,每一步选择,都可能指向截然不同的未来。
万象回廊的镜面在他周围缓缓恢复流转,映照出无数个可能性的碎片,其中一些碎片里,隐约有银色的织巢光芒在灰白侵蚀与黑暗窥视下,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