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清晨。
凉州百姓是在锣声中醒来的。衙役敲着锣走街串巷:“赵半城等十二家谋逆,今日午时斩首示众!家产抄没,充公赈民!”
消息像炸雷般传开。百姓们起初不敢相信,确认后,纷纷涌向城中心。校场周围,人山人海。
午时,陈嚣亲临监斩。十二个囚犯被押上刑台,赵半城排在最前。他穿着囚衣,头发散乱,但腰杆挺直,不肯下跪。
陈嚣坐在监斩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缓缓起身。
“凉州父老乡亲,”他声音洪亮,“今日在此,处置十二名罪人。他们为何该死?我念给大家听——”
他拿起一卷文书:“赵半城,倒卖军粮五千二百石,克扣军饷三千贯;强占民田八百亩,逼死佃户三人;勾结吐蕃,泄露军情;昨夜更密谋兵变,意图夺城。”
每念一条,台下百姓的愤慨就增一分。
“钱有财,私设税卡,勒索商旅;放高利贷,逼良为娼;参与兵变。”
“孙富贵,勾结官吏,侵吞赈灾粮;纵容家丁打死百姓;参与兵变……”
十二条罪状念完,百姓群情激愤:“杀了他们!”
“狗贼该死!”
陈嚣抬手,喧哗渐止。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按律,谋逆者斩,家产抄没。”他顿了顿,“但罪不及家人。十二人直系亲属,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其余旁系、仆役,若无参与,一律释放。”
这判决出乎许多人意料。按常理,谋逆大罪是要夷三族的。但陈嚣只杀主犯,不牵连太多,这让百姓觉得,这位经略使狠辣,但不残暴。
“时辰到——行刑!”
十二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刑台,但没人同情。这些豪强作恶多端,今日是罪有应得。
行刑完毕,陈嚣宣布第二件事:“查抄十二家,共得田地五万三千亩,店铺一百二十间,金银折钱八万贯,粮米三万石,牛羊牲畜无数。这些财产,全部充公。”
台下哗然。五万亩田!八万贯钱!
“现在宣布处置办法。”陈嚣继续,“田地,全部分给无地流民和立功将士。按垦荒令,每人十亩,发地契。店铺,由市易司统一经营,所得利润三成用于军费,七成用于修路、办学、济贫。金银钱粮,一半充作军资,一半用于抚恤百姓、兴修水利。”
百姓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分田!分钱!这不是做梦吧?
“现在开始登记!”周文翰带着市易司吏员,在校场旁摆开桌子,“无地者排队,凭户籍领田!”
人群疯狂涌去,衙役拼命维持秩序。这一天,凉州城比过年还热闹。
午后,陈嚣回到刺史府,还有第三件事要处理——从犯。
参与兵变的,除了十二个主谋,还有三百多人。其中两百是赵府等豪强的家丁死士,一百是边军中被收买的军官士卒。
这些人被关在军营,等待发落。
“经略使打算怎么处置?”尉迟炽问。
陈嚣看着名单,沉吟道:“分三等。第一等,骨干分子,明知是谋逆仍积极参与者,共五十三人,发配矿山服苦役三年。”
“第二等,胁从者,被威逼利诱,但未造成实际危害者,共一百七十人,杖责四十,革除军籍或解雇,永不录用。”
“第三等,被蒙蔽者,只是听命行事,不知内情者,共八十人,训诫后释放,留用察看。”
尉迟炽松了口气:“经略使仁厚。”
“不是仁厚,是不得不为。”陈嚣叹道,“三百多人,若全杀了,凉州要添多少孤儿寡母?若全放了,军法威严何在?这样处置,既严惩首恶,也给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顿了顿:“尤其是那些边军士卒,很多人是被谣言蒙蔽,以为我要裁军,断了生路,才被赵半城利用。说到底,是我治军不严,让他们生了异心。”
尉迟炽动容:“经略使……”
“传令下去,”陈嚣正色道,“从今日起,凉州军饷再加一成;阵亡抚恤再加五成;设立‘忠烈祠’,供奉阵亡将士牌位,四时祭祀;军中设学堂,教识字、教律法、教忠义。我要让每一个士卒知道,跟着我陈嚣,有饭吃,有前途,但也要守规矩,明大义。”
尉迟炽深深一揖:“末将代全军将士,谢经略使!”
处置完毕,已是黄昏。
陈嚣走出军营,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萧绾绾在门外等他,两人并肩回府。
“今天杀了十二个人,分了五万亩田,处置了三百多人。”萧绾绾轻声道,“凉州的天,彻底变了。”
“是啊。”陈嚣望着晚霞,“旧势力扫清了,但新问题也会来。那么多田分下去,怎么保证公平?那么多店铺收归官营,怎么经营得好?那么多钱财,怎么用在刀刃上?难处还在后面。”
“但至少,开了个好头。”萧绾绾微笑,“百姓叫你‘陈青天’呢。”
陈嚣摇头:“青天不敢当。我只想做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这身官服。”
两人走到府门前,发现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是张瘸子。
看见陈嚣,张瘸子连忙起身,又要下跪,被陈嚣扶住。
“张老伯,有事?”
张瘸子老泪纵横:“经略使……老汉是来谢恩的。今天分了十亩田,就在北坡,好地!还有,秀姑……秀姑从赵府出来了,赵府散了,她自由了……我们父女,能过安生日子了……”
他泣不成声。陈嚣拍拍他的肩:“这是你应得的。回去好好种地,把日子过起来。”
张瘸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嚣站在府门前,看着这座城。家家户户开始做晚饭,炊烟袅袅升起。孩童在街上玩耍,笑声清脆。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
或许手段狠辣,或许过程血腥,但目的只有一个——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安居乐业。
“进去吧,”萧绾绾挽住他的手,“怀远还在等我们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