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嚣赶回府中时,日头已经偏西。
都督府内一片寂静,只有几个仆役在洒扫庭院。见到陈嚣回来,管家连忙上前:“将军,萧姑娘她……”
“她在哪?”陈嚣打断。
“在……在后院书房,收拾东西。”管家神色为难,“半个时辰前,宫里来了个嬷嬷,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与萧姑娘说了会儿话。那嬷嬷走后,萧姑娘就回房开始收拾行李,老奴怎么劝都不听……”
陈嚣心中一沉,快步走向后院。
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看见萧绾绾背对着他,正将一卷卷文书仔细捆扎。她穿着那身惯常的素色襦裙,头发简单挽起,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苍白。
桌上已经摆了两个包袱,一个装衣物,一个装笔墨纸砚。
“绾绾。”陈嚣轻声唤道。
萧绾绾动作一顿,没有回头,继续手上的活计:“你回来了。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
“我听说皇后召你入宫了。”她将最后一卷文书捆好,转过身来,脸上甚至带着淡淡的微笑,“李娘子……是个好姑娘。出身高贵,品性纯良,与你也算般配。”
陈嚣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红,显然哭过,但此刻强撑着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让人心疼。
“皇后娘娘派人来,是给了我一些赏赐,还有一些……忠告。”萧绾绾走到桌边,拿起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几件金首饰,还有一叠交钞,“她说,你前程远大,不该被我这样的身份拖累。让我……识趣些,自己离开。”
她抬起头,看着陈嚣:“我想了一下午,觉得她说得对。我是契丹间谍,是汉臣叛女,身世污浊,配不上你。李娘子不同,她是皇后的妹妹,娶了她,你就真正与皇室绑在一起,将来……”
“够了。”陈嚣打断她。
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绾绾,看着我。”他沉声道。
萧绾绾咬着唇,不肯抬眼。
“我今日在御花园,已经拒绝了皇后。”陈嚣一字一句,“我说,我心中已有属意之人,非她不娶。”
萧绾绾猛地抬头,眼中泪水瞬间涌出:“你疯了?!那是皇后!是李晚棠!你拒绝了她们,你知道后果吗?!你的前程,你的抱负,都可能……”
“没有你,我要那些有什么用?”陈嚣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萧绾绾浑身僵硬,随即崩溃般哭出声来,拳头捶打他的胸口:“你这个傻子……笨蛋……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是契丹间谍,我父亲是汉奸,我手上沾过血……我不配,我不配啊……”
“配不配,我说了算。”陈嚣任由她捶打,声音却异常坚定,“绾绾,你听我说。这个世道,你我都是浮萍。你因为家仇国恨,飘零异乡;我因为……因为一些说不清的原因,来到这个时代。我们都是无根之人。”
他捧起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但浮萍又如何?浮萍亦可相拥而生,亦可彼此温暖。我要娶的,是你萧绾绾,不是什么契丹间谍,不是什么汉臣之女,就是那个会在火场里背我出来、会为我整理文书到深夜、会因为我受伤而偷偷哭的绾绾。”
泪水模糊了萧绾绾的视线。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至于前程,抱负……”陈嚣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豁出去的洒脱,“我陈嚣走到今天,靠的是脑子,是手里的兵,是陛下的信任。不是靠娶谁家的女儿。若陛下因为我娶了你,就不再信我,那这样的帝王,也不值得我效忠。”
“可李娘子……”
“晚棠是个好姑娘。”陈嚣轻声道,“但她要的夫君,须心里全是她。我给不了,所以不能耽误她。这道理,她会懂的。”
萧绾绾泣不成声,将脸埋进他怀里。
夕阳从窗棂斜斜照入,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
门外,李晚棠静静地站着。
她是跟着陈嚣出宫的,想找他问清楚,却看到了这一幕。
听到了那些话。
她靠在廊柱上,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陈嚣说得对,她要的夫君,须心里全是她。既然他心里装着别人,那她李晚棠,也不屑去争,去抢。
只是……心还是会疼啊。
她转身,悄悄离开。
像从未出现过。
次日,柴荣再次召见陈嚣,这次是在御书房,只有他们二人。
“听说你拒绝了皇后的好意?”柴荣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神色难辨喜怒。
陈嚣跪地:“臣有罪。”
“何罪之有?”柴荣放下玉佩,“男婚女嫁,本就是你情我愿。你不愿娶,皇后还能逼你不成?起来说话。”
陈嚣起身,垂手而立。
柴荣打量着他,良久,叹了口气:“陈嚣,你知道朕最欣赏你什么吗?”
“臣不知。”
“欣赏你的真。”柴荣站起身,走到窗边,“满朝文武,在朕面前,要么阿谀奉承,要么战战兢兢,要么心怀鬼胎。只有你,敢说真话,敢做真事。连拒绝赐婚,都拒绝得这么坦荡。”
他转过身:“那个萧绾绾,朕查过了。契丹南院枢密使培养的间谍,汉臣萧思温之女,对吧?”
陈嚣心中一紧:“陛下……”
“不必紧张。”柴荣摆摆手,“她若是普通间谍,十个脑袋都不够砍。但她在幽州救过你的命,在契丹内乱时,又通过她的关系网,给我们送来了关键情报。功过相抵,朕可以不追究。”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但你要娶她,是另一回事。你想清楚了吗?”
陈嚣抬头,迎上柴荣的目光:“臣想清楚了。她虽是契丹间谍,但早已心向我大周。这些日子,她协助臣整理文书、管理情报、打理产业,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二心。臣信她。”
“信她?”柴荣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好,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诏书,递给陈嚣:“看看吧。”
陈嚣接过,展开,愣住了。
这是一道封赏诏书:敕封萧绾绾为“宣节校尉”,赐宅邸一座,黄金百两。诏书中明确写道:“萧氏绾绾,虽出北地,然心向王化,有功于国,特赦其过往,擢为军职,以示恩宠。”
这是将萧绾绾的身份……合法化了。
“陛下……”陈嚣声音发哽。
“别急着谢恩。”柴荣坐回御座,“这道诏书,朕可以先下。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讲。”
“南唐之事,朕想来想去,还是你去最合适。”柴荣正色道,“赵匡胤需镇守北方,以防契丹反扑。而你,虽然左手有伤,但脑子没坏,练兵、用谋,朕信你。”
他手指轻叩桌面:“朕给你两万兵——破虏军老卒五千,新编练的禁军一万五。不要你灭南唐,只要你打出威风,打出气势,让李璟知道疼,知道怕,十年内不敢再北望。能做到吗?”
陈嚣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臣,必不辱命!”
“好。”柴荣满意点头,“等你凯旋归来,朕亲自为你和萧绾绾主婚。至于李晚棠那边……”
他顿了顿:“那丫头性子傲,但明事理。昨日她来找朕,说她不想嫁了,想替你打理那些抚恤遗孤、兴办义学的事。朕准了。以后,她就以你义妹的身份,帮你料理这些吧。”
陈嚣心中一震。
李晚棠……竟然主动退出了。
还选择了这样一条路。
“臣,谢陛下恩典,也……谢李娘子成全。”他深深叩首。
走出御书房时,已是黄昏。
陈嚣握着那道诏书,心中百感交集。
乱世浮萍,终于可以相拥而生了。
而前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抬起头,看向南方。
南唐,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