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九月,秋高马肥。
柴荣亲率十万大军西征,目标直指后蜀。陈嚣因身体未完全康复,被留在汴梁“镇守后方,统筹粮草”——这是柴荣的体贴,也是朝中各方妥协的结果。
毕竟,若陈嚣随军,赵匡胤就必须留下;若赵匡胤随军,陈嚣就必须留下。两位最得力的将领,不能同时离开中枢。
最终,柴荣带了赵匡胤、石守信、王审琦等将西征,陈嚣与韩知古、范质等文臣留守。
大军出发前夜,柴荣单独召见陈嚣。
“陈卿,朕此去,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必平后蜀。”柴荣握着陈嚣的手,语重心长,“朝中之事,就托付给你了。新政推行,不可懈怠;北疆防务,不可松懈;江南稳定,不可大意。”
“臣明白。”陈嚣郑重道,“陛下放心西征,臣必保后方无忧。”
柴荣点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金牌:“此乃‘如朕亲临’金牌,若有紧急之事,可凭此牌调动禁军,先斩后奏。”
这是莫大的信任。
陈嚣跪地接过:“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大军出发了。
旌旗蔽日,铁甲铿锵。
陈嚣站在城楼上,目送军队远去,直到最后一杆旗帜消失在视线中。
接下来的日子,他全心投入政务。
新军改制进入关键阶段,全国禁军已有六成完成整编,讲武堂第三期学员毕业,分配到各军担任中下级军官。
科举改革成效显着,第二批新科进士中,寒门比例达到七成,朝中开始出现一批年轻有为的实务官员。
经济政策更是大获成功,大周宝钞流通全国,商税收入已占国库四成,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源源不断运往北方,北方的煤、铁、马匹则南下江南,南北经济融为一体。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显德七年正月,一个雪夜。
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汴梁的宁静。
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到枢密院时,陈嚣正在与韩知古商议春耕事宜。
“报——陛下在秦州病重!”信使满身是雪,声音嘶哑。
陈嚣手中的笔掉在地上。
“详细说!”他霍然起身。
“陛下半月前攻占秦州后,突然高热不退,军医诊治无效,现已昏迷三日!赵将军已暂停攻势,全军就地驻扎!”
陈嚣脑中一片空白。
柴荣病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御医呢?随军的御医怎么说?”
“三位御医轮流诊治,皆束手无策。陛下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时只说……要见陈将军。”
陈嚣瞬间明白了。
柴荣知道自己可能撑不过去了,要在最后时刻,交代后事。
“备马!”他转身对亲卫道,“不,备车!我要立刻赶往秦州!”
“将军,您的身体……”韩知古担忧道。
“顾不上了。”陈嚣一边换衣服一边道,“韩大人,我走之后,朝中之事由你与范相主持。紧闭城门,加强巡逻,绝不可出乱子!”
“是!”韩知古郑重应下。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在百名骑兵的护卫下,冲出汴梁西门,向西疾驰。
陈嚣坐在车内,左手紧握那枚“如朕亲临”金牌,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
萧绾绾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别太担心,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
陈枭没有说话。
他知道历史——柴荣就是在显德七年病逝的,享年只有三十九岁。如今时间、地点都对得上,恐怕……
“绾绾,”他忽然开口,“如果陛下真的……我们该怎么办?”
萧绾绾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是陛下最信任的臣子,又是太子太傅。若陛下不测,你当辅佐幼主,延续新政。”
“可我手中没有兵权。”陈嚣苦笑,“赵大哥手握十万西征军,石守信、王审琦都是他的人。朝中禁军,虽经改制,但高级将领多与他有旧。若他有异心……”
“陛下必有安排。”萧绾绾坚定道,“他不会不留后手。”
陈嚣点点头,心中稍安。
马车日夜兼程,五日后抵达秦州大营。
营中气氛凝重,将士们面带忧色。见到陈嚣,纷纷行礼:“陈将军!”
“陛下如何?”陈嚣问。
“仍在昏迷。”一名御医迎上来,眼圈发黑,“高烧不退,汤药不进,怕是……怕是……”
陈嚣心中一沉,快步走向中军大帐。
帐外,赵匡胤、石守信、王审琦等将领都在。见到陈嚣,赵匡胤上前一步:“贤弟,你来了。”
“大哥,陛下他……”
赵匡胤摇摇头,掀开帐帘:“进去吧,陛下清醒时,一直念你的名字。”
陈嚣走进大帐。
药味扑鼻而来。柴荣躺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与半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君王判若两人。
“陛下……”陈嚣跪在榻前,声音发哽。
柴荣似乎听到了,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陈……嚣……”他声音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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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陈嚣握住他的手。
“你来了……好……”柴荣挤出一丝笑容,“朕……怕是撑不住了……”
“陛下别这么说!御医一定能治好……”
“朕的身体,朕知道。”柴荣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朕……不甘啊……天下还未一统,燕云还未收复,盛世……盛世才刚刚开始……”
他剧烈咳嗽起来,陈嚣连忙为他抚背。
咳了好一阵,柴荣才缓过来,紧紧抓住陈嚣的手:“陈嚣,朕的时间不多了。有件事……必须托付给你。”
“陛下请讲。”
“太子……才七岁。”柴荣喘着气,“朕若去了,孤儿寡母,如何镇得住这天下?赵匡胤……手握重兵,威望日隆,若他有异心……”
陈嚣心中一紧。
“所以朕要你……制衡他。”柴荣目光灼灼,“朕已拟好遗诏:太子即位,皇后垂帘;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主外;你为枢密使兼太子太傅,主内辅政。文臣以范质、王溥、韩知古为辅。如此……互相制衡,可保朝局稳定。”
这是典型的权力平衡术。
让赵匡胤掌兵,但受陈嚣在内廷制约;让陈嚣辅政,但无直接兵权;让文臣参与,形成三方牵制。
“陛下……”陈嚣眼眶红了。
“答应朕……”柴荣的手越来越用力,“保住大周,保住新政,保住……朕未竟的事业。若赵匡胤真有异心……你可……相机行事……”
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
陈嚣重重点头:“臣,答应陛下!”
柴荣似乎松了口气,手慢慢松开,眼神开始涣散。
“朕……好像看到太祖皇帝了……”他喃喃道,“父皇……儿臣……儿臣未能完成您的遗愿……”
声音越来越低。
最终,归于寂静。
御医上前探了探鼻息,跪地痛哭:“陛下……驾崩了!”
帐外,听到哭声的将领们纷纷跪地。
陈嚣跪在榻前,看着柴荣安详的遗容,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这位雄才大略的君王,这位赏识他、信任他、与他并肩作战的君主,就这样走了。
年仅三十九岁。
壮志未酬身先死。
帐帘掀开,赵匡胤走进来,跪在陈嚣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复杂情绪。
“贤弟,”赵匡胤低声道,“陛下遗志,我等当共勉之。”
陈嚣擦去眼泪,缓缓起身。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