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破晓。
幽州城南三里,周军大营开始变阵。
数万士卒放下刀枪,拿起铁锹、镐头、箩筐。王审琦亲自督阵,将七里长的战线分成五十段,每段千人,昼夜轮换。
第一道壕沟的开挖,起初契丹守军不以为意。直到壕沟挖到半人深,土墙堆起三尺高,耶律休哥才察觉不对劲。
他登上南门城楼,远眺周军阵地,眉头紧锁。
“周人在搞什么鬼?”副将疑惑,“挖沟筑墙……是想长期围困?”
“不像。”耶律休哥摇头,“若是围困,该挖在更远的地方,切断所有通路。他们挖得这么近……”
他忽然脸色一变:“传令!投石机,对准那些挖沟的周军!不能让他们再挖下去!”
命令传下,城头投石机开始轰击。
但距离太远,石弹大多落在壕沟前方,偶有落入沟中的,造成的伤亡有限。而且周军显然早有准备,挖沟的士卒都顶着大盾,一见石弹飞来便躲入沟中。
更让耶律休哥头疼的是,周军的弩车阵地就设在土墙后,每当契丹投石机发射,便有巨箭精准还击,压制城头火力。
挖沟进度虽受影响,但未停止。
与此同时,陈嚣的地道作业也开始了。
他在南门偏西三里处选了一处洼地作为起点,这里地势低,便于隐蔽,且根据萧绾绾的图纸,从此处向护城河方向挖掘,土质最松。
五百工兵,分三班,日夜不停。
地道入口伪装成普通营帐,内部用木架支撑,每隔十步设通风孔。挖出的土石装入箩筐,由辅兵趁夜运往壕沟处筑墙——一举两得。
陈嚣每日亲自下地道查看进度。
地下潮湿闷热,火把照明有限,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工兵们赤着上身,肌肉贲张,铁镐挥舞,一寸寸向幽州城逼近。
第三日,地道已掘进五十丈。
这日傍晚,陈嚣刚从地道出来,便接到急报:契丹骑兵夜袭壕沟工地!
他翻身上马,率破虏军驰援。
赶到时,战场已一片混乱。千余契丹骑兵从西门悄然绕出,突袭了最西侧的一段壕沟工地。守夜的周军猝不及防,伤亡数百。
但王审琦反应极快,立刻调集弓弩手压制,同时两翼步兵包抄。契丹骑兵见讨不到便宜,迅速撤回城中。
陈嚣下马查看,这段壕沟被马蹄践踏得乱七八糟,十余名工兵尸体横陈。
“耶律休哥开始反扑了。”王审琦脸色铁青,“他在试探我们的防线。”
“那就让他知道,这防线不好啃。”陈嚣冷声道。
当夜,他在壕沟土墙后加设了铁蒺藜、陷马坑,每隔百步建一座箭楼,配备神臂弩。又调了一营破虏军,专司夜间警戒。
第四日,契丹再未出城。
但挖沟的士卒发现,城头开始倾倒某种黑色粘稠液体——是火油!
火油顺土墙流下,契丹火箭射来,顿时燃起熊熊大火。数段土墙被烧塌,数十名士卒葬身火海。
陈嚣立即应对:令士卒在土墙外侧糊上湿泥,火油难以附着;又备了大量沙土,一旦起火立刻掩埋。
攻防在泥土与火焰间拉锯。
而地道,仍在无声地向幽州延伸。
第七日深夜,都督府书房。
陈嚣正与萧绾绾推演地道走向,亲卫匆匆入内:“将军,赵将军急报!”
是赵匡胤从北面传来的消息。
陈嚣展开军报,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萧绾绾问。
“耶律屋质大军前锋已至檀州,距幽州不足百里。”陈嚣将信递给她,“但赵大哥说,这支前锋部队……不对劲。”
萧绾绾接过细看,脸色也变了。
军报描述:契丹前锋约万人,装备极其精良,人人披重甲,战马也覆甲。行军时沉默无声,纪律严明得不像契丹军队。赵匡胤派小股部队试探性袭扰,对方反应极快,阵型纹丝不乱,反让周军吃了小亏。
“这……不像耶律屋质的风格。”萧绾绾喃喃,“耶律屋质用兵稳重,但麾下多是部落兵,勇猛有余,纪律不足。这支前锋……”
“像一支全新的军队。”陈嚣接话,“或者说——像我们破虏军。”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难道契丹也在练新军?”萧绾绾猜测。
陈嚣摇头:“不可能。新军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需要全新的编制、训练、理念。耶律屋质若有这本事,早该拿出来用了。”
他踱步思索,忽然停下:“除非……这支军队不是耶律屋质的。”
“那是谁的?”
陈嚣眼中寒光一闪:“耶律斜轸。”
萧绾绾怔住:“可耶律斜轸已经……”
“我们都亲眼看见他死了。”陈嚣缓缓道,“但尸体呢?野狐岭那一战后,我们匆匆撤离,谁去确认过耶律斜轸的尸首?”
萧绾绾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他没死……”她声音发颤,“如果他在暗中训练一支新军,等耶律屋质南下时突然出现,既解幽州之围,又能夺回兵权,甚至……压过耶律屋质一头……”
“那幽州之战,就复杂了。”陈嚣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檀州、幽州一线,“赵大哥只有两万人,若耶律斜轸真有这么一支精锐,他挡不住。”
正说着,又一名亲卫冲入:“将军!地道……出事了!”
地道深处,火把摇曳。
陈嚣蹲下身,查看塌方的土石。这段地道挖到约八十丈深时,突然塌陷,三名工兵被埋,救出时已无气息。
“将军,是流沙层。”工兵营都头满脸泥污,“这一带地下有暗河故道,土质极松,支撑木架不住。”
陈嚣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捻开——湿滑细腻,确是流沙。
“绕道。”他当机立断,“往东偏十度,避开这段。进度不能停。”
“可这样一来,要多挖至少三十丈……”
“三十丈总比塌了强。”陈嚣起身,“告诉兄弟们,再加把劲。每掘进十丈,赏钱加倍。”
“是!”
走出地道时,天色微明。
萧绾绾等在帐外,见他出来,递过热汤:“又塌了?”
“嗯,流沙层。”陈嚣接过汤碗,“得绕道。”
“那工期……”
“延误三日。”陈嚣一饮而尽,“但还能赶在二十日内完成。”
萧绾绾沉默片刻,低声道:“我联系上城内的人了。”
陈嚣眼睛一亮:“如何?”
“情况不妙。”萧绾绾声音凝重,“耶律休哥已察觉我们的土工作业,正在城内对应位置挖反地道,一旦挖通,就会灌烟、灌水,甚至派人杀进来。”
“预料之中。”陈嚣点头,“我们也有防备。”
“还有,”萧绾绾从怀中取出一张小纸条,“这是刚传来的——城内存粮,确实不多了。”
陈嚣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粮仓虚报三成,富户囤粮,士卒日食一餐。
“耶律休哥在硬撑。”萧绾绾道,“他不敢让士卒知道实情,怕军心溃散。但纸包不住火,最多再撑十日。”
“十日……”陈嚣望向幽州城墙,“够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让你散播的消息……”
“已经传开了。”萧绾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现在幽州城里都在传,说朝廷放弃幽州了,说援军是来做样子的,说耶律休哥准备突围时扔下普通士卒自己跑……”
她顿了顿:“昨夜,南门守军发生小规模哗变,被耶律休哥镇压,杀了三十多人。”
陈嚣嘴角微扬。
攻心,见效了。
“继续。”他说,“加把火。尤其要传——就说周军挖地道不是为了攻城,是要埋炸药,把整个幽州炸上天。”
萧绾绾会意:“以讹传讹,制造恐慌。”
“对。”陈嚣看向渐亮的东方,“耶律休哥能用火油烧我们的土墙,我们就能用谣言烧他的军心。”
“看谁先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