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清水县招待所,方平所在的套房内。
马致远一家已经被安顿在隔壁,门口有两名干警站岗,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也是监视。
方平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县城闪铄的霓虹,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思绪却无比清淅。
宣布苏婉是女朋友,这步棋,暂时稳住了局面,但也让他自己陷入了一个新的困局。
他等于主动放弃了用“市委”这张大旗来压人,将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降级为了一场可以“私了”的个人恩怨。
接下来,对方必然会顺着这条路,用“私了”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而“私了”,无非就是威逼和利诱。
正思索间,苏婉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洗去了脸上的血污,虽然神色还有些憔瘁,但那股属于年轻女孩的活力,已经恢复了大半。
“在想什么呢?”她走到方平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在想今晚的鸿门宴,该怎么吃。”方平转过头,看着她。
灯光下,她刚洗过的头发还带着湿气,一双眼睛亮得象沁了水的黑曜石,近在咫尺,能闻到她身上载来的一股淡淡的洗发水清香。
“鸿门宴?”苏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会请我们吃饭?”
“丁铃铃!”
话音刚落,方平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正是副县长董强。
方平按下免提,董强那热情洋溢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方主任,休息得还好吗?晚上我做东,在咱们县的‘清水一品’备了桌薄酒,为您和苏小姐压惊。绿源的陈总也在,他特地要当面向您二位赔罪。还请方主任务必赏光啊!”
方平与苏婉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
“董县长太客气了,那就躬敬不如从命了。”方平笑着应下。
……
清水一品,是清水县最顶级的饭店,装修得金碧辉煌,颇有几分古代王府的气派。
方平和苏婉被服务员引着,走进一间名为“江山”的包厢。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只见一个巨大的圆桌旁,董强和陈建早已等侯多时。
“哎哟!方主任,苏小姐,快请进!快请进!”陈建第一个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却闪铄着精明和算计的光。
完全看不出,这就是那个下令绑架苏婉、打伤方平的幕后黑手。
“陈总,董县长,久等了。”方平也挂着客气的笑容,仿佛前面发生的事情根本不存在。
只有苏婉,看着陈建那张虚伪的笑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若不是方平在来之前特意叮嘱过她,她恐怕当场就要发作。
几人落座,酒菜如流水般呈上。
酒过三巡,陈建端着酒杯,站起身,走到了苏婉的身边,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小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管教手下无方,才让他们做出那等混帐事,惊扰了您,我罪该万死!”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这杯酒,我干了,您随意,算是我给您赔罪!”
说完,一仰脖,将一杯高度数的白酒一饮而尽。
随即,他从身后的秘书手里接过两个精致的礼品盒,放在苏婉面前。
“苏小姐是记者,相机和手机就是吃饭的家伙。我手下那帮蠢货不懂事,给您弄坏了,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陈建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一台最新款的专业级单反相机和一部顶配的苹果手机,“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苏小姐务必收下,就当是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另外您的汽车,我会赔偿一辆造价相当的送给您,绝对让您满意。”
苏婉看着眼前的礼物,本能地就要拒绝。
就在这时,她感觉桌下,自己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握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到方平对她使了个眼色,那眼神示意她收下。
苏婉心中百般不愿,但出于对他的信任,还是僵硬地点了点头:“那谢谢陈总了。”
见她收下,陈建和董强的脸上都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
陈建又满上一杯酒,来到了方平面前,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诚恳一百倍。
“方主任,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今天的事,是我手下的人瞎了狗眼,冲撞了您。您受了伤,我心里比谁都难受。”
他说着,又从秘书手里拿过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信封,双手递到方平面前。
那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装着一张卡片。
“方主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这次的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都在这里面了。密码是六个八。”陈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包厢里的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里面是五十万。我知道,这点钱,对于您的损失来说,微不足道。但这代表我陈建的态度!以后在清水县,只要您方主任一句话,我陈建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董强也在一旁敲边鼓:“是啊,方主任,陈总也是诚心悔过。大家都是自己人,不打不相识嘛。您就给个面子,把这事儿揭过去吧。”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方平的身上。
苏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紧张地看着方平,她相信方平绝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但她又害怕在如此巨大的诱惑和官场压力面前,他会不会……
只见方平看着那张银行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璨烂的,甚至可以说是惊喜的笑容。
他毫不尤豫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爽朗地大笑起来。
“哎呀!陈总,董县长,你们这是干什么!太客气了!实在是太客气了!”
他将信封装进自己的口袋,然后主动端起酒杯,对陈建说道:“陈总,您这话说的,就太见外了!什么赔罪不赔罪的,都是误会!一场大水冲了龙王庙的误会嘛!”
“苏婉她年轻,不懂事,拿着相机到处乱拍,冲撞了贵公司的商业机密,也是她不对。我呢,又是个急脾气,没问清楚情况就动了手,也有不对的地方。”
“现在大家把话说开了,不就行了嘛!来来来,这杯酒,我敬您和董县长!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说完,他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陈建和董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他们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这个方平竟然如此“上道”!收钱收得这么干脆,话说得这么漂亮!
什么市委书记秘书,什么青年才俊,到头来,还不是一个见了钱就走不动道的俗人?
这种人,最好控制了!
“好!方主任果然是爽快人!”陈建大喜过望,连忙又给方平满上酒,“说得对!大家都是朋友了!”
一旁的苏婉看得目定口呆,心里象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看着方平满脸笑容地和董强、陈健两人推杯换盏,称兄道弟,感觉自己好象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
这还是那个在混混面前以一敌十、浑身是血也不退半步的方平吗?
苏婉看着他那么自然地收下那笔钱,那么熟练地说着那些场面话,她的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阵发堵,甚至有一丝丝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