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县人民医院,门诊室。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方平赤着上身坐在病床上,任由一个年轻的护士用棉签清洗着他肩膀上的伤口。
花瓶的碎片划得很深,混着干涸的血迹,看起来有些狰狞。
护士的动作很轻,但酒精接触到伤口时,那股钻心的刺痛还是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很疼吧?”苏婉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刚买来的矿泉水瓶,看着他肩膀上那道伤,眼圈又红了,“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
“说什么傻话。”方平转过头,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咧嘴笑了笑,想说句俏皮话缓和一下气氛,却牵动了鼻梁的伤,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苏婉看着他这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心里更是堵得难受。
她拧开瓶盖,将水递到他嘴边,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喝点水吧。”
方平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目光落在她依旧红肿的脸颊和嘴角的血痕上,眼神沉了下去。
“你也受伤了?”
“没事,就一巴掌,不疼。”苏婉摇了摇头,不想让他担心。
方平没再说话,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在慢慢凝聚。
伤口处理完毕,医生给他做了详细的检查,万幸,肩膀只是软组织严重挫伤,加之一些皮外伤,鼻梁骨也只是轻微骨裂,没有大碍。
两人刚从门诊室出来,就被一群人堵在了走廊里。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地中海发型梳得油光锃亮,挺着一个标准的“领导肚”,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既焦急又关切的笑容。
他身边跟着好几个点头哈腰的干部模样的人,身后还跟着刚才那个派出所所长赵峰。
赵峰此刻早已没了先前的半分威风,低着头,跟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连看都不敢看方平一眼。
“哎呀!方主任!您受苦了!我是清水县的副县长董强,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您表示歉意和慰问!”
董强一个箭步冲上来,热情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方平那只没受伤的手,用力地摇晃着,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我们清水县的治安,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让您在我们这儿受了伤,这是我们工作的重大失职!我检讨!我向您,向市委,做深刻的检讨!”
这一套官场上的标准开场白,说得声情并茂,滴水不漏。
方平心中冷笑,脸上却也浮现出客套的笑容。
他轻轻抽出手,语气平和:“董县长,您太客气了。这事是个意外,跟县里没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呢!”董强立刻提高了声调,一脸的正气凛然,“黑恶势力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横行霸道,就是我们地方政府的责任!方主任您放心,我已经责成县公安局成立专案组,由局长亲自挂帅,一定把这伙不法之徒一网打尽,严惩不贷,给您一个交代,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
他转头对身后的赵峰厉声喝道:“赵峰!你这个派出所所长是怎么当的?辖区内发生这么恶劣的案件,你竟然还想把受害者带走调查?你的党性呢?你的原则呢?我看你这个所长是干到头了!”
赵峰被骂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错了,县长,我错了……”
一出精彩绝伦的双簧。
方平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没有插话。
他知道,董强现在过来,名为道歉,实为试探。
试探他来清水县的真实目的,试探这件事到底想闹多大。
“董县长,”等董强表演得差不多了,方平才缓缓开口,直奔主题,“感谢县领导的关心。我的伤是小事,不过,关于我的调研对象,马致远一家的安全问题,我希望能得到保障。”
董强一愣,立刻点头如捣蒜:“当然!当然!马致远同志是我们这次事件的受害者,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他和他家人的安全!我已经安排了,让他们暂时住到我们县最好的招待所,二十四小时有专人保护!”
“那就好。”方平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另外,为了方便我后续的调研工作,我希望能和马致远同志住在一起,有些专业上的问题,我需要随时向他请教。我想这应该不违反纪律吧?”
这是方平的目的。
他不能让马致远脱离自己的视线,否则,谁也无法保证这个唯一的证人,会不会在某个夜晚“意外”失踪。
董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方平会提出这么直接的要求。
这等于是要把人质攥在自己手里。
但他没有理由拒绝。
方平的身份是市委书记的秘书,他提出的“工作要求”,谁敢说个不字?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董强立刻答应下来,然后,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了方平身旁的苏婉身上,笑着问道,“方主任,还没来得及请教,这位是……”
来了。
真正的试探来了。
苏婉的身份将直接关系到这件事的性质。
方平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婉的身体一僵,感受着从他手掌传来的温热和力量,一股异样的感觉从心底升起,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红晕。
方平看着董强,脸上露出了一个年轻人谈及恋情时,特有的那种带着几分羞涩又带着几分骄傲的笑容。
“董县长,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苏婉。她是记者,这次就是因为她,我才来到了你们这里。”
女朋友?
董强和身后的一众干部全都愣住了!
原来这位女记者竟是方平的女朋友。
怪不得他会大大出手,原来是想为女朋友出这口恶气。
这一下,整件事的性质就从复杂的政治博弈,瞬间降格成了一出简单的、甚至带点桃色意味的社会治安案件。
既解释了方平为什么会出现在清水县,又解释了他为什么会跟地头蛇发生如此激烈的冲突。
苏婉也是冰雪聪明,在最初的错愕和心慌之后,立刻就明白了方平的用意。
她顺势将头往方平的肩膀上靠了靠,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声音怯怯地说:“董县长好……”
“哎呀!原来是方主任的女朋友!失敬失敬!”董强恍然大悟,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真诚和热络,“苏小姐受惊了!这事儿都怪我们!您放心,我们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立刻转身,对秘书吩咐道:“快,去招待所安排两个最好的套间,一个给方主任和苏小姐,一个给马致远同志一家!记住,是最好的!里面缺什么,立刻就去买!另外,派两个最干练的女同志,二十四小时陪着苏小姐,照顾她的生活,安抚她的情绪!”
这番安排,既是示好,也是监视。
方平心中明镜似的,却没有点破,只是笑着道了声谢。
一场暗流涌动的交锋,在医院的走廊里,以一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
董强亲自将方平一行人送到了县里最高规格的招待所,安顿好一切后,才带着人千恩万谢地离开。
一回到车上,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绿源化工厂老板陈建的电话。
“陈总,事情有点变化,你快点来办公室找我……”
……
与此同时,江北市,市长办公室。
张建国听着电话里董强的汇报,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当听到方平宣称苏婉是他的女朋友时,张建国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哈!”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张建国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眼中闪铄着老狐狸般的光芒,“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原来是小年轻为了女朋友大打出手。正常,很正常嘛!”
电话那头的董强和陈建都听懵了。
“张市长,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那小子把马致远攥在手里,我怕……”陈建的声音有些焦急。
“慌什么!”张建告斥了一句,语气轻松,“他要人,就给他。他要调研,就让他调。年轻人嘛,受了委屈,发点脾气,可以理解。你们啊,格局要打开一点!”
“这件事,不是坏事,是好事!”张建国慢悠悠地说道,“之前我们想拉拢他,还找不到门路。现在,机会不是送上门来了吗?”
“他的女朋友在你们那儿受了委屈,他本人也挂了彩。你们必须要拿出十二分的诚意来,给他赔礼道歉,给他补偿。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还能有多深的城府?糖衣炮弹打过去,我就不信砸不倒他!”
“你们要做的不是跟他对着干,而是要把他当成贵客,当成朋友,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让他觉得你们清水县的人,局气,懂事,会做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电话那头的董强和陈建如梦初醒,连连称是。
挂了电话,张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脸上露出了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
方平啊方平,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