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家书,经由驿站快马,跨越千山万水,送到了已是北庭副都护的沉黎案头。
信是父亲沉文敬亲笔所书。
字里行间,除了寻常的问候与叮嘱。
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暮年思子之情与淡淡萧索。
母亲林氏身体偶有不适,虽无大碍,却愈发念叨远在北疆的儿子。
信中最后提及,他们二老年事已高,恐日后出行不便。
若有机会,想来北疆亲眼看看儿子治理下的地方,看看儿子如今生活的模样。
沉黎放下信缄,沉默良久。
指尖抚过信纸上父亲那略显颤斗却依旧努力保持工整的字迹。
眼前仿佛浮现出母亲倚门盼归的殷切眼神。
宦海沉浮,军务倥偬,转眼已是多年未曾归家。
自己在这边塞建功立业,名动天下,却让父母在家中空自牵挂。
他当即起身,来到书案前,研黎铺纸,亲自写了一封回信。
信中并未多言军国大事,只细细描述了北疆秋日壮阔美景。
诚挚邀请二老前来小住,并言明会立刻派遣得力亲卫南下迎接。
一路护送,确保万无一失。
信使带着信件和沉黎的手令连夜出发。
一个月后,一支风尘仆仆却护卫森严的车队,终于抵达了黑石堡地界。
得到消息的沉黎,早已命人将堡内最好的院落收拾出来。
并亲自带着赵铁柱、疤脸刘等一众高级将领,出堡十里相迎。
秋风卷起黄沙,远处官道上,车队缓缓驶近。
沉黎骑在马上,玄甲青氅,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车队停下。
车帘被掀开,先是一名丫鬟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下了车,正是母亲林氏。
紧接着,一名同样鬓角斑白精神却还算矍铄的老者跟着落车,正是父亲沉文敬。
二老显然被这北地的苍茫和风沙所惊,好奇又有些拘谨地四下张望。
当他们看到前方那支盔明甲亮、肃杀无声的军队。
以及军队前方那个策马而来,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时,顿时都愣在了原地。
林氏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手紧紧抓着身旁的丫鬟,仿佛不敢相信。
沉文敬也是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拐杖微微颤斗。
他知道儿子如今位高权重,但亲眼看到这军容鼎盛,杀气凛凛的阵仗。
所带来的冲击,远非书信中的描述所能比拟。
沉黎飞身下马,快步走到二老面前,撩起衣袍,便要行跪拜大礼:
“爹!娘!不孝儿沉黎,叩见父亲母亲!”
“使不得!使不得!”
沉文敬和林氏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慌忙上前搀扶。
沉文敬一把抓住儿子的骼膊,触手只觉儿子的手臂坚实如铁。
他声音哽咽:
“我儿如今是朝廷重臣,一方统帅,岂可再行此大礼!快起来!”
林氏则早已泪流满面,双手颤斗地抚摸着儿子的脸颊,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
“黎儿,真的是我的黎儿,长高了,也瘦了,这边塞的风沙,我儿受苦了……”
沉黎顺势起身,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温声道:
“娘,孩儿没事,这边塞虽苦,却也能磨砺人。
你看,孩儿不是好好的?”他又看向父亲。
“爹,您和娘一路辛苦了。”
赵铁柱、疤脸刘等将领也纷纷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末将等,参见老太爷!参见老夫人!”
这阵势又把二老吓了一跳。
沉文敬到底是做过县丞的人,很快镇定下来,连忙拱手还礼:
“诸位将军不必多礼!折煞老朽了!”
林氏则有些手足无措,只是连连点头。
沉黎对众将道:
“诸位辛苦了,先回营各司其职吧。
赵将军,刘将军,晚上府中设宴,为二老接风,你二人作陪。”
“得令!”
众将领命,躬敬退下,军容整肃,令行禁止。
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将领对儿子如此躬敬服从。
沉文敬和林氏对视一眼,心中又是骄傲,又是感慨万千。
沉黎亲自搀扶着二老,登上早已准备好的、铺着厚厚软垫的马车,向着黑石堡行去。
马车内,林氏紧紧握着儿子的手,一刻也不愿松开,絮絮叨叨地问着各种问题:
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受伤?边塞危不危险?
沉黎耐心地一一回答,语气温和,与方才那个威严的统帅判若两人。
沉文敬则更多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象。
只见道路平整,田垄井然,远处有水渠蜿蜒,更远处有军寨巍然。
沿途遇到的百姓和军士,见到车队旗帜,无不躬敬避让。
眼神中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这与他们想象中苦寒混乱的边塞截然不同。
“黎儿,这……这都是你治理的?”
沉文敬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沉黎微微颔首:
“皆是将士用命,百姓勤劳,孩儿不过因势利导而已。”
回到收拾一新的都护行辕,沉黎亲自安排二老住下。
院落清雅安静,一应物品俱全,还有数名灵俐的丫鬟仆妇伺候。
晚上,接风宴设在后院花厅,并未请太多人,只有赵铁柱、疤脸刘作陪。
宴席上菜肴精致,多是北地特色,却兼顾了江南口味。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赵铁柱和疤脸刘没了白日的拘谨。
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沉黎带领他们打过的那些胜仗。
如何以少胜多,如何奇袭破敌,如何练出威震北疆的靖北军。
二老听得惊心动魄,时而惊呼,时而自豪。
林氏更是听得眼泪汪汪,不住地说“太危险了”。
沉文敬则听得目光炯炯,抚须感慨:
“没想到,我儿竟真在这边塞之地,做出了如此一番事业!
练强军,御外侮,安百姓!这才是读圣贤书该做的事!
比为父当年在县衙案牍劳形,强出百倍矣!”
他看向沉黎的眼神,充满了无比的欣慰和自豪。
沉黎为父亲斟满酒,微笑道:
“若无父亲昔日教悔,也无孩儿今日,家国天下,道理本是相通。”
宴席散去,沉黎送二老回房休息。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
林氏拉着儿子的手,看了又看,忽然低声道:
“黎儿,你如今出息了,爹娘都为你高兴,只是,你这终身大事可有中意的姑娘?
柳家那丫头,倒是常来家中,一提起你就脸红……”
沉黎闻言失笑,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
“娘,孩儿如今政务繁忙,边塞未靖,尚无暇顾及此事,让您二老操心了。”
将二老送回房,细心叮嘱丫鬟好生伺候后。
沉黎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天边那轮北疆分外清冷的明月。
父母安康,家庭和睦,事业有成。
麾下兵强马壮,边境大体安宁。
此生于此界,似乎已臻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