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踏入了那片被遗忘的疆域。
这里不是虚无，而是一片古老到连时间都开始腐朽的战场遗迹。
天穹是凝固的暗红色，仿佛亿万年前泼洒的鲜血至今未干。
地面上铺满了断裂的神兵、破碎的战甲，还有那些即便死去百万年依旧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骸骨。
有的骸骨大如山岳，肋骨如参天古木；
有的骨架晶莹如玉，颅骨眼框中仍跳动着幽绿魂火；
更有一些只剩半边身躯，残破的手掌依旧死死攥着已锈蚀成废铁的神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腥与铁锈混合的气味，吸入口中时，能感觉到灵气里掺杂着无数亡者临死前的怨念碎片。
“上古神魔战场……”
陆沉眼中终焉真眼睁开，灰金色的瞳孔扫视这片无边无际的废墟。
他能看到，在那些骸骨深处，有微弱的大道精华尚未完全消散；
在一些断裂神兵的刃口上，还残留着当年主人临死前灌注的最后一丝法则感悟；
更远处，战场中央那片塌陷的深渊里，隐隐传来令他都感到心悸的古老波动。
“看来，诸天万界毁灭后，这些被封印在时空夹缝中的古遗迹，开始逐一浮现了。”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正合他意。
他需要更多养料，需要更强大的魂体，需要更珍贵的天材地宝——
来喂养他那永远饥饿的万魂幡，来填充他那三百世界的终焉魔界，来让他向着那遥不可及的“终极超脱”再迈进一步。
就在陆沉准备深入战场时，远处突然传来破空声。
七道流光自天边疾驰而来，每一道都散发着仙王级别的气息。
为首者是个身穿金纹黑袍的中年男子，面容阴鸷，左眼戴着一枚镶崁血玉的单片镜。
这七人显然是一个小团体，此刻正仓惶逃窜，身后追着三头浑身缠绕黑雾的诡异生物。
那生物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化作万千触手，时而聚成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腐蚀出滋滋作响的黑色孔洞。
“大哥，那三头‘蚀空魔’追得太紧了！”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边逃边喊，额头满是冷汗。
阴鸷男子咬牙道:“坚持住！前面就是‘骸骨林’，那里的上古禁制能暂时挡住它们！”
话音未落，三头蚀空魔中速度最快的那头，猛地化作一道黑线，瞬间贯穿了队伍末尾一名青衫女子的胸膛。
“四妹！”胖子目眦欲裂。
青衫女子甚至没来得及惨叫，整个人就从胸口开始迅速融化、溃烂，三息之内便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连神魂都被腐蚀得干干净净。
阴鸷男子脸色更沉，却头也不回，反而加速前冲。
剩馀五人更是拼了命地逃。
就在他们即将冲入那片由无数巨型骸骨组成的森林时，突然，所有人都僵住了。
因为他们看见，在骸骨林的入口处，站着一个身穿灰金色长袍的青年。
青年面容平静得可怕，眼神象是万古寒潭，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仿佛是整个战场的中心——所有光线、所有声音、所有气息，都在向他所在的位置坍缩。
最恐怖的是，他手中那杆幡。
幡杆似是由某种生物的脊椎骨炼制而成，每一节骨节都在缓缓蠕动，表面布满暗金色的诡异纹路。幡面展开的部分，能看见无数扭曲的人脸在其中挣扎、哀嚎，那些面孔有的狰狞，有的绝望，有的已然麻木。
幡面上方，盘旋着一条鳞片漆黑如墨的魔龙虚影，龙睛猩红，每一次呼吸都会从幡中吸出大片的魂雾。
“道友……请让路！”阴鸷男子强压心头不安，抱拳喝道，“我等被蚀空魔追杀，急需进入骸骨林避难！”
陆沉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眼，看了那三头正扑杀而来的蚀空魔一眼。
三头足以让七位仙王仓惶逃命的诡异生物，在触及陆沉目光的刹那，同时发出尖锐的嘶鸣——那不是攻击，而是恐惧到极点的哀嚎！
下一瞬，三头蚀空魔凭空燃烧起来。
没有火焰，但它们的身躯从内部开始化为灰金色的光点，这些光点飘向陆沉，融入他手中的幡中。三息之后，原地只剩三缕黑烟。
阴鸷男子和剩馀四位仙王，全都僵在原地，冷汗浸透后背。
这是什么手段？！
一眼，灭杀三头蚀空魔？！
“多、多谢道友出手相救！”阴鸷男子反应最快，立刻躬身行礼，“在下‘幽冥宗’长老赵无常，这几位是我的兄弟。不知道友尊姓大名？来自何方仙域？”
陆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象是在陈述事实:
“你们身上，有‘古神血晶’的气息。”
赵无常脸色骤变。
他身后的胖子更是下意识捂住了腰间储物袋。
“道友说笑了，古神血晶那等神物，岂是我等能拥有的……”赵无常干笑。
话未说完。
陆沉手中的幡，轻轻一晃。
幡面上，一张巨大的人脸凸起，张开嘴——没有声音发出，但包括赵无常在内的五位仙王，同时感觉到自己的神魂象是被亿万根针贯穿！
“啊——！”
五人惨叫着跪倒在地，七窍开始渗出黑血。
他们的储物法宝、体内洞天、甚至藏在血脉深处的隐秘空间，全都在这一“吸”之下被迫打开。
数十件宝物飞射而出，其中最显眼的，是三颗拳头大小、通体暗红如凝固鲜血、内部有金色纹路缓缓流转的晶石。
古神血晶。
传说中上古神魔陨落后，心脏精血历经百万年凝聚而成的至宝，炼化一颗可让仙王巅峰有三成几率突破仙帝。
赵无常面色惨白如纸，颤声道:“道友……这三颗血晶，我等愿献上两颗，只求留一颗……”
陆沉抬手，三颗血晶飞入他掌心。
他看都没看赵无常，只是淡淡道:
“你们的神魂质量，比那三头蚀空魔好一些。”
话音落下的瞬间，终焉祖魔幡上垂落五条灰金色的锁链。
锁链无声无息，却快得超出了时间的范畴。
赵无常甚至没看清锁链是如何出现的，就感觉自己的脖颈、四肢同时被缠住。那锁链触体的刹那，他苦修七万年的仙王肉身开始迅速枯萎，体内磅礴的仙力象是破开的水袋般疯狂外泄。
“不——！”
他疯狂挣扎，祭出本命法宝“幽冥鬼玺”，鬼玺化作百丈大小，喷吐出滔天鬼火砸向陆沉。
陆沉甚至没动。
那鬼火在距离他三丈之外，便自动瓦解、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锁链收紧。
赵无常的肉身彻底干瘪，皮肤紧贴骨骼，眼珠凸出，最终“嘭”一声炸成漫天飞灰。他的神魂被锁链拖拽着，尖叫着没入幡中，成为那亿万魂灵中的一员。
其馀四人结局相同。
胖子试图自爆，但他的仙婴刚冲出头顶，就被幡中伸出的鬼爪抓住，塞进了一张巨口中咀嚼。
一个妖艳女子哭喊着褪去衣衫，露出白淅如玉的胴体，试图以媚术求饶。她扭动腰肢，胸前春光毕露，眼中粉光流转，红唇轻启吐出甜腻气息——这是合欢宗最高秘术“天香魅骨”，曾让三位仙帝为她争风吃醋。
陆沉只是看了她一眼。
女子的身体从双脚开始化为石象，石化迅速蔓延，三息之内，一具栩栩如生的石雕僵立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媚笑。然后石象崩碎，神魂被收。
最后两人想逃，转身的刹那，他们的影子突然活了。
影子伸出手，从背后穿透了他们的心脏，将还在跳动的心脏掏出，献给了幡上的魔龙。魔龙一口吞下，发出满足的低吼。
五个仙王，从遇见陆沉到神魂俱灭，总共不到十息。
终焉祖魔幡上，又多了五道主魂，以及他们储物空间中携带的三千七百多名“魂奴”——那些是被他们抓来，准备炼制法宝或修炼邪功的低阶修士，此刻全成了幡中养料。
陆沉收起三颗古神血晶，正要踏入骸骨林，突然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头，看向战场西侧。
那里，一片原本平静的废墟突然炸开。
九道身影冲天而起，每一道都散发着比赵无常强大百倍的气息——仙帝！
而且不是普通仙帝，是九位气息相连、修炼同一种功法的仙帝！
他们身穿统一的暗紫色战甲，战甲表面有雷电纹路流淌，头盔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冰冷的下颌。九人呈九宫站位，手中各持一杆血色大旗，旗面绣着狰狞的修罗图腾。
“修罗战旗……‘血河谷’的人？”
陆沉认出了这个势力。
血河谷，诸天万界中排名前百的魔道大宗，以炼制“血神子”和操控战场杀伐之气闻名。这九人显然是血河谷的精锐，此刻他们围着的，是一口从地底挖出的青铜古棺。
古棺长三丈，宽一丈，通体锈迹斑斑，但棺盖缝隙中正渗出丝丝缕缕的七彩霞光。那霞光所过之处，连上古战场的怨气都被净化，地面甚至生长出嫩绿的小草。
“先天造化之气……”
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这口古棺里，要么是一具修炼了造化大道的上古大能尸体，要么就是孕育出了先天造化至宝。无论是哪种，对他都有大用——他的永恒终焉道种中，造化道种一直相对薄弱，若能吞噬这棺中之物，造化大道可瞬间圆满。
血河谷九位仙帝显然也察觉到了陆沉的存在。
为首者是个独眼老者，左眼处是一颗不断转动的血色晶石。他瞥了陆沉一眼，冷声道:
“血河谷办事，闲杂人等，滚。”
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仙帝巅峰的威严，寻常仙王听到这一声，神魂都会被震裂。
陆沉没滚。
他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整片骸骨林都震动了一下。
林中那些巨型骸骨的眼框中，突然亮起了幽绿色的魂火，数以万计的骸骨开始缓缓站起——它们是被陆沉身上散发的终焉气息所刺激，这气息比上古战场的死气更纯粹、更恐怖，唤醒了这些沉睡百万年的战魂。
“找死。”
独眼老者冷哼一声，抬手一挥。
九杆修罗战旗同时摇动，滔天血海凭空浮现，血海中浮现出亿万狰狞鬼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朝着陆沉扑杀而来。
这是血河谷镇宗大阵“九幽血海阵”，九位仙帝联手布下，曾困杀过三位同级别的仙帝巅峰。
陆沉看着扑来的血海鬼影，眼中闪过一丝无趣。
他举起终焉祖魔幡，轻轻一抖。
幡面上，那终焉魔神的虚影骤然凝实。
魔神十臂齐张，最上面的两只手撕开了幡面，从幡中探出——那根本不是手，而是由无数尖叫魂体凝聚而成的巨型鬼爪！
鬼爪抓入血海。
“嗤——！”
象是滚烫的刀子切入牛油。
那足以腐蚀仙帝法体的血海，在鬼爪面前迅速蒸发、消散。血海中的亿万鬼影更是发出凄厉惨叫，被鬼爪一抓，全部粉碎、吸收。
九杆修罗战旗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旗面出现裂痕。
“什么？！”独眼老者骇然变色。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修士，根本不是他们能招惹的存在。
“撤阵！快走！”老者暴喝。
但晚了。
陆沉手中的幡，第二次抖动。
这一次，终焉魔神完全从幡中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高达千丈的灰金色巨人，十只手臂各持一种恐怖刑具——剥皮刀、抽骨钩、剜心刺、炼魂灯……魔神的面孔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燃烧着终焉之火的眼洞。
魔神张开嘴，对着九位仙帝一吸。
九人同时感觉自己的道基开始松动，苦修数十万年的修为如泄洪般离体而去。
“血神解体大法！”独眼老者嘶吼。
九人同时燃烧精血，试图施展血河谷禁术逃遁。
但魔神十只手臂同时压下。
剥皮刀划过，老者的仙帝战甲连同皮肤被整张剥下，露出鲜血淋漓的肌肉。
抽骨钩刺入另一人脊椎，硬生生将整条脊骨抽出，那仙帝惨叫着瘫软在地。
剜心刺贯穿第三人胸膛，将还在跳动的心脏挖出，心脏在刺尖上挣扎跳动。
炼魂灯的灯光照在第四人身上，那人的神魂被生生点燃，在凄厉哀嚎中烧成魂油，滴入灯中。
剩馀五人吓破了胆，疯狂逃窜。
但魔神只是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条灰金色的锁链从掌心射出，瞬间追上五人，将他们捆成粽子拖回。锁链收紧时，五位仙帝的肉身被勒成数截，血雨漫天。
九位仙帝，全灭。
他们的神魂被魔神塞入口中咀嚼，仙帝道则被剥离，融入幡中。那九杆修罗战旗和青铜古棺，则飞入陆沉手中。
陆沉看都没看战旗，直接震碎，将其中的血河精华喂给了魔龙。
然后他看向青铜古棺。
棺盖自动开启。
棺中躺着的，不是尸体，也不是至宝。
而是一个人。
一个身穿七彩霓裳的女子。
女子面容绝美，肤如凝脂，唇若点绛，眉心有一枚莲花印记。她闭着眼，仿佛沉睡，周身缭绕着浓郁的造化之气，呼吸间引动天地法则共鸣。
她不是尸体——因为她还有心跳。
陆沉能感觉到，那缓慢而有力的心跳声，每跳动一次，都会从虚空中抽取海量的造化法则滋养己身。
“以棺为茧，以造化之气为食，沉睡百万年以求突破……”
陆沉看出了这女子的状态。
她是一位上古大能，在重伤垂死之际，将自己封入这口造化神棺，借助棺中先天造化之气疗伤、蜕变。若是成功，出棺之时便是她突破到更高境界之日。
此刻，棺盖开启，造化之气外泄，女子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要醒了。
陆沉没有丝毫尤豫，抬手按向女子眉心。
永恒终焉之力灌注，要强行打断她的蜕变，将她连同棺中造化之气一起吞噬。
就在陆沉手掌即将触及女子眉心的刹那——
女子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七彩流转的眸子，眸中倒映着诸天生灭、万物轮回。
她看着陆沉，红唇轻启，声音空灵如九天仙音:
“吾沉眠百万载，今朝苏醒，见到的第一个生灵，竟要噬吾？”
话音未落，她周身爆发出滔天造化神光！
神光所过之处，枯骨生肉，死地回春，连终焉魔神都被逼退三步！
陆沉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认真。
这女子，比他预想的……要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