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明明是无风,但不知从哪传来了一阵爬行的声音。
卡尔隱藏在其他恶魔的影子里,往四处望去。
他是嫉妒系恶魔,能力正是附身影子中甚至可以操控部分的影子。
这也意味著,他比寻常的更加细致。
他能意识到周围,有那么个人,或是人形物。
但眼睛却怎么也找不到这股气息所属的东西。
沙沙——
有什么东西从他身后一闪而过,卡尔的耳朵已经捕捉到了这股气息。
但眼睛回头望去的时候,又空荡荡的一片。
噢,除了几个傻乎乎的恶魔。
他咬牙,拉拽著周围的影子。
这附近,一共四只恶魔,加上他五个,卡尔驱动著影子。
手拉手,影与影相连。
但诡异的是,明明他动用能力让五个影子相连成一圈,感知却告诉他——
这里有六道影连影站在一起。
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事情发生?
卡尔的手开始发颤起来,连著控制的影子都开始哆嗦起来,他按捺住了这副情绪。
继续拉扯著又是一段时间,连带著他的手战慄得开始发麻,简直要握不住的时候。
他的背后再一次沙沙声吹过,心头一跳,再一次望向影子——
影子居然消失了一道!
不,不是影子,是影子突然不受他控制了卡尔头皮发麻,朝著影子的主人望去。
这只恶魔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还带著那套黑斗篷,但空气里的血腥味突然粘稠厚重起来。
卡尔正要出声叫住他,下一秒那黑斗篷像是再也包裹不住了,湿噠噠的流出腥臭的液体来。
是血!
他死了,怎么死的?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他又凝固住了。
从那还站著的头颅处,隱约反光的瞳孔里,卡尔看见一个奔跑著的恶魔头顶猛地窜进去一条白线。
那白线宛如蛇一样,附骨之蛆黏腻的包裹住那只恶魔。
他的浑身已经开始渗血,滴答答的落到地上,但那只恶魔还在毫无感觉的、狰狞的狂奔著。
卡尔突然意识到,这个恶魔、这个死去的恶魔站著的位置朝向的好像正是他自己。
那他瞳孔倒映的地方不就是他的背后吗?
轰——
卡尔手脚並用,满头大汗著从影子里爬出去,瘫软著跪倒在一边。
这才吐出一口气向后望去,那只跃跃欲试奔跑著的恶魔正在同一时刻,脚步开始缓慢的停滯凝固。
接著。
如同积木散架,整只一块块的掉了下来。
噗通。
他的脸上还维持著那股恶狠狠的表情,就这样滚落到了卡尔旁侧。
心臟差点要从喉咙口跑出去!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见鬼的地方,卡尔在心里疯狂咒骂著,其他恶魔赶著送死,他可不会。
趁著他们给自己拖延时间,自己还不如先溜著。
卡尔不带回头的,用尽浑身力气,从影子里穿梭到另一处,很快就到了门口。
那紧紧的,被关著的门口。
“嘭!”
因为太过於用力他整个恶魔都砸在了门上,来不及调整姿势,他直接上手就要把大门推开。
滋拉,两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外头走廊的亮光顺著那缝缓缓打进来。
出、出口!
卡尔欣喜若狂,手继续要用力突然触摸到了什么。
密集的、丝缕状的头髮?
头髮绑住了两边的把手!
哪里来的头髮?什么时候绑住的?卡尔满头大汗,用锋利的指甲拼命刮断上面的髮丝。
“嘻嘻——”
一道细碎的女人笑声,从背后方传来。
不等他反应过来,脖子旁边悄无声息的钻过来一道丝线。
头、发?
卡尔瞪大了眼,眼底惊惧愈发浓郁,他战慄的眼珠转动著向旁侧挤压过去。
终於看见了那天板上,和黑暗交融为一体的蜘蛛女人。
有恶魔、有恶魔藏在那傢伙的影子里!
一阶、二阶三上位恶魔?
任他思绪繁杂,这几根髮丝宛如子弹一样,倏地穿透了他的身躯,又在他狰狞的面前,来回倒转著穿插回去。
噗噗噗!
密密麻麻的针眼遍布卡尔的躯体,丝线在不断来回交叉中连接到一起,死死扣入血肉中。
双脚开始腾空离地他被吊起来了!
视线一下子广阔起来,无数个黑色的破布娃娃吊起在半空中。
而舞台中央有个男人正懒洋洋的下来。
隨手把自己沾满血的手套扯掉。
以他为中心,影子张牙舞爪的摇晃著。
卡尔至死也没有看见。
那不是蜘蛛是一个伸展著肋骨的女人。
哐噹噹。
殷勤的亨利夫人拨动著她的头髮,把这些丝茧拢到一个乾净的地方。
护食般的蠕动她的两肢前爪,身子虚虚盖在上面。
全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莫里亚蒂,压低著下巴,警告意味满满。
“亨利夫人哪怕变成了影子也这么活力满满啊。”
这团扭曲的力量,正来自於亨利夫人身上,之所以是这样的形式,也不过是沾了点她的能力。
那些她吸收的、不曾消化掉的斑驳力量,如今被莫里亚蒂一次性的全放出来了。
清爽。
就像是深度睡眠后的清醒,莫里亚蒂的指尖晃荡了一下。
下巴抬起,虚虚勾著,闭著眼,明明没有音乐,他却好像听到了一阵悠扬的琴音。
在他独自演奏的时候,背后的影子开始解体、挥发,稀稀疏疏的黑点在空中消散。
舞台的谢幕时间到了。
发动者是她,终止者也是她。
在这场独奏的间隙之间,莫里亚蒂感觉到代表一阶水杯缓缓填满。
滴答。
在最后一滴力量容纳进去的时候,他骤然终止了琴音。
隨时可以突破,但眼下並不是好时机。
莫里亚蒂无焦距的望著天板,本能的摸上衣袖,想来点什么好东西注射一下。
空的。
注射器已经不知不觉用完了。
但他摸到了个新的。
一个菸斗。
出了贝利亚侦探所。
诺莉亚和凯恩两人从两边离开了。
她打算先去一趟莫里亚蒂家中,仔细探查情况。
路上还没有积雪,前方除却杰尔德之外,一共三名。
两名跟著在他后方,一左一右警觉著,最后方沉默的跟著一位看不出身形的人。
要说前三个都曾解下斗篷,凯恩判断出全是第三教团的生面孔,但这最后一位自始至终都被披风笼罩著。
身上也没什么金幣味道。
他有些摸不准。
经过一段马车轔轔的摇晃后,凯恩跟隨著大部队下了马车。 路道很窄,还下著小雪,但恰好正是深夜,路上静悄悄的。
连著衣袍摩擦的声音都不曾响起,几个人像是幽灵一样悄无声息的走过。
这样的上门早在去年他还想过。
出乎意料的,別说是从上城区来的朋友了,连个女人都没来过。
要不是莫里亚蒂家族每隔一段时间打过来的钱,凯恩都要怀疑这傢伙是不是他们家的一员了。
好在,终於来点衝突了。
凯恩把玩著手里头的金幣,低著头思考著。
承受的风险和投入得越多,投资的回报才愈发丰富。
他拇指勾了勾,金幣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咕嚕嚕的在地面上打了个圈不动了。
一杯金幣竖直插入堪堪一层的积雪下面。
凯恩愣了下没有风险?
正是在这时,远处噔噔噔跑过来一群小孩。
他们大多瘦弱又襤褸,冻得通红,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容貌,只能看见一双发亮的黑眼睛。
他们左右环顾了一下,目標准確的盯上了前头的杰尔德。
“先生,圣诞节快乐。”
“先生,买根火柴吧!”
“先生,给这位女士买束吧!”
他们嘰嘰喳喳把前头的杰尔德围住,后者看到那几个赤裸脚的小孩,眼底阴鷙,但又强忍了下来。
微不可见的站远了些,左右两位很有脸色的上前,阻拦住了他们。
“圣诞节快乐,各位孩子们,我这里有麵包和果,请靠近些。”
他们俩说话的声音很平稳温和。
只是视角只到腿部的几个孩童没发现,说话人微笑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凯恩注意到那用布盖著的篮子里,只是隨意放了几根杂草。
在他们晃动的时候,金色一闪而过。
杂草里藏了金幣。
不可避免的凯恩想起了那位钱大手大脚的莫里亚蒂先生。
哈,凯恩你可真是的,怎么能看到钱就想到莫里亚蒂呢?
他恶狠狠想著,天气这么冷,这傢伙估计现在病懨懨躺在床上起不来吧?
啊,他可真是个坏傢伙,老是这样想著他们侦探所的金母鸡,凯恩无所谓的这样想著。
这没办法,他就是仇恨著有钱人,无差別的、公平公正的包括面前这个叫杰尔德的。
凯恩和第三教团的几位走远了些。
背后那几个小孩才憋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
“你看见了吗?真的被他说中了,嘻嘻,会带眼镜拿手帕,走在最前面的大高个!”
“真的给钱了,”另一个小孩拿著热乎的硬幣惊嘆著。
“还有麵包和!”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又忍不住窃喜起来。
甚至其中一个眼尖的,瞧见了竖直著的那枚金幣,他偷偷摸摸攥紧在了手里。
使劲用指甲抠著它金的,真的是金的!
眼底放光。
正在这时,走在最后的一个小孩,浑身哆嗦了一下。
在这样寒冷的地方,他突然出了点汗,手脚开始变得不受控制起来。
他两手交叉,夹杂著脑袋上下,就要左右一扭他见过这样被马车撞死的人。
脑袋就是这样,像折断的树木,咔嚓一声,脸就发紫了没了气息。
不,別他在心底悲鸣。
但有个小孩先一步哀嚎起来。
“啊,我的金幣!”
这话刚落下,他就发现自己恢復了正常。
“怎么回事?”他很快放下这点不对劲起来,转头加入嘲笑著的那堆人里。
想来也是钱可比身体重要的多了。
雪还在下著,给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路上已经很昏暗,但这对他们来讲不是什么问题。
凯恩认出了目的地——
劳里斯顿园的俱乐部。
杰尔德站在前方停住了脚步,“请吧,贝利亚所长。”
“举报信上正是如此之说,在圣诞夜的25號,恶魔將聚集在这里引发祸乱,消息的来源我不诉说,但我可以保证它的可信度。”
凯恩冷哼一声,站在前头推开了门。
“如果情况属实,那么贝利亚裁决所小队將会被罢黜,所有人员將不可再入裁决所。”
想到自己接到的任务,杰尔德压下了眼底的冷光。
情节严重的,可以当场审判。
但更奇怪的是,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
以至於他所有不出现都有了理所当然的解释——
这傢伙是个无能力者,邀请他有什么用?
只不过是隨意安排的閒职工作,流放而已。
只有他知道,只有他莫里亚蒂家族把杰尔德的名字硬生生从已经擬定好的名单上划掉。
添上了新的。
这对自认天才的杰尔德来说简直是耻辱。
耻辱於名字的替换,更耻辱於这么多名字中恰好的选到了他。
现在。
一切都將得以纠正。
“哐当——”
两边风尘的大门徐徐打开。
送入的光线把眼前白茫茫的一片照亮。
小沙堆上胡乱的塞著几件皱巴巴的衣服,推门而入的气流微微吹动著砂砾滚落。
杰尔德的表情瞬间失控。
这不可能,他已经提前发现了?
他可是专门挑著这个日子明明他到贝利亚侦探所的时候,他们正在准备晚餐啊?
沙沙沙——
天板上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暗无声息的悚然盯著杰尔德。
几乎是在他们目光相触的那一刻,这只眼睛迅速的殆尽了。
是那只恶魔的眼睛。
从现场残留著的斑驳气息来看,的確是那只恶魔的力量。
故意把那只恶魔剥离出来,放置在这里大杀特杀震慑、警告?
冷汗从杰尔德鬢角滑下去,他努力维持面上的神色,不敢看旁侧。
他虽然有听说过他是个表里不一的疯狂傢伙。
没想到他能直接把吸收十余名力量的恶魔,直接剥离成一团能量体提前把这里销毁。
杰尔德半蹲到地上盖住自己的神色,惹恼这样人的后果,让他头皮一阵阵发麻。
只是他没发现的是。
凯恩脸上的惊愕不亚於自己,表面上他一动不动冷静站著,其实眼里已经走神好一会了。
他无意识的走了两步。
踩中了什么。
两颗没有標识的弹壳?
凯恩捡起它,注意到不远处的一丝菸灰。
他怔愣著,脑海里不自觉的勾勒起这样一副画面。
一个疯狂的傢伙,在杀死这里大量的恶魔之后,就坐在这堆新鲜、热腾腾的尸体面前。
他的背影打在墙上,高帽和菸斗。
悠閒,又自在的,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凯恩捡起地上沾满粉尘的皮质手套,如是想著。
如果他不是个恶魔,那就一定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