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將探询的目光投向身旁的塞丁逊,想从他那里得到关於布莱乌人刑罚的只言片语。
塞丁逊却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也不清楚。他们对於背叛者,尤其是涉及『回归眾神殿』的古老刑罚知之者甚少,且讳莫如深。”
“那就让我们一起看看吧。”李维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需要了解这个族群,了解他们的残酷,他们的信仰,以及潜藏在这一切背后的逻辑。
前方,洛克已经高声下令:“准备血鹰!”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聚落中迴荡,带著一种冰冷的决绝。
下达命令后,他不再看那叛徒一眼,转身大步朝著长屋走去。
李维等人也被周围的战士示意,跟隨返回长屋,等待外面进行刑罚的准备工作。
长屋內,火光摇曳。
洛克坐在他那张铺著完整兽皮的首领座位上,一名亲卫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刚才决斗中留下的几处轻微划伤和淤青。
他挥了挥手,屏退了长屋內其他閒杂人等,只留下几名心腹亲卫守卫在侧。
当最后一名无关者退出,大门合拢,洛克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塞丁逊身上,打破了沉默:“说吧,塞丁逊。你们不远万里,穿越无尽之海,跑到我这苦寒的冰原来,究竟有什么目的?”他的声音带著疲惫,更带著审视。
塞丁逊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李维。
见到李维微微頷首,他才转向洛克,语气坦然:“半兽人正在大举入侵格兰大陆,战火蔓延,生灵涂炭。我们来到这里,並非为了找布莱乌人的麻烦。恰恰相反,我们是为了寻求联合,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共同对抗半兽人这个威胁。”
“联合?”洛克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发出一声嗤笑,“布莱乌人世代劫掠格兰大陆海岸,烧杀抢掠,我们之间只有血仇。你们会在这种时候,跑来跟我说『联合』?格兰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天真了?”
塞丁逊全然无视洛克的冷嘲热讽,他的眼神锐利,如同匕首般直刺核心:“洛克,放下你那毫无意义的高傲吧。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布莱乌人放弃了易於获取补给的优良港口,选择躲进这群山深处的角落苟延残喘。你们,已经不再是那个能够让格兰大陆沿海闻风丧胆的布莱乌人了。”
他的话语毫不留情,揭开了血淋淋的现实,“半兽人从不会停止对潜在敌人的清剿,他们只是暂时还没有发现这个隱蔽的聚落罢了。从布莱乌人停止劫掠格兰大陆,到半兽人发动入侵,再到你们被迫放弃外部定居点,躲藏到这种地方这一切的时间线,早已说明了一切。”
塞丁逊的目光扫过李维,仿佛在寻求认同,“我们早就看出,布莱乌人在与半兽人的衝突中,处境极其艰难。”
塞丁逊选择在此刻、此地,將问题赤裸裸地挑明,也是考虑到周围没有普通族人,只有洛克的亲信。
有些话,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內说开。
李维对此默然赞同。
在他的观察中,塞丁逊的为人处世和洞察力,確实比耿直的索恩更为老练和深刻。
“你真的很令我討厌,塞丁逊。”洛克的声音低沉,压抑著怒火,“我不是我父亲,对你不会有那么多的耐心和容忍。”
塞丁逊闻言,只是歪了歪嘴角,露出一个標誌性的、充满嘲讽意味的轻笑,依旧沉默以对。
洛克看到他这副模样,额头青筋跳动。他身后一名亲卫见状,怒不可遏,提著战斧就要上前。
“退下!”洛克猛地厉声喝道,阻止了亲卫的动作,“他不是你们可以放肆的对象!”
他死死盯著塞丁逊,心中思绪电转。
眼前这个人是父亲生前少数认可的挚友之一,他的实力是父亲多次亲口承认並讚嘆的。
自己如今尚未达到父亲当年的高度,贸然衝突绝非明智之举。
而且,以父亲对他的情谊,也绝不会允许自己对他动手 纷乱的思绪中,甚至夹杂著一些遥远模糊的童年记忆,那些跟隨父亲和塞丁逊一起冒险的短暂时光,早已一去不復返
洛克用力甩了甩头,似乎想將这些软弱的杂念摒弃。
他的目光转而紧紧锁定在李维身上。
他敏锐地注意到,塞丁逊在说话前,总会下意识地先看向这个年轻人,徵询他的意见。
“难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才是他们之中真正的领导者?这怎么可能?”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哐当!”
长屋的大门被再次推开,一名战士站在门口,沉声匯报:“洛克,血鹰已经准备好了。”
“走。”洛克站起身,不再多言,率先向外走去。眾人紧隨其后。
再次来到聚落的中央广场,这里的气氛与决斗时截然不同。
火把插满了四周,將场地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瀰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肃杀。
几乎整个聚落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甚至连懵懂的孩童,也被他们的父母紧紧拉著手,带到了现场。
这仿佛是一场必须亲身经歷的、关乎族群信仰与未来的残酷仪式。
围观者的脸庞在跳动的火光下忽明忽暗,表情凝重。
反倒是那些孩子们,脸上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混杂著好奇与隱隱兴奋的神情,互相交头接耳,小声分享著自己可能从別处听来的、关於布莱乌人各种刑罚的零碎传闻。
塞丁逊走在李维身边,低声讲述著他过往的见闻:“我见过他们用浸水的皮鞭抽打罪犯,直到体无完肤;也见过让罪人行走在一条特定的道路上,两侧的族人用石块投掷,直至其走完全程,或者被活活砸死。如果他们之间存在无法调和的纠纷,也会通过你刚才看到的决斗来决定对错与生死。无论哪一种,都充满了鲜血与残酷。”
李维默默点头,目光扫过紧紧跟在自己身边的卡罗尔和安娜。
他对布莱乌人这个族群的认知,正在不断加深——这是一个在严酷环境中淬炼出来,信奉血与铁,將勇武与荣誉刻入骨髓的民族。
“吼!吼!吼!”
广场中央,洛克再次出现。
他脸上用某种红色的顏料画上了粗獷的线条,在明暗不定的火光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周围的布莱乌人开始有节奏地抬起手臂,发出低沉而整齐的吼声,如同战鼓擂响,一股令人窒息的、混合著原始野性与宗教狂热的压迫感瀰漫开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在这如同潮水般的吼叫声中,洛克一步步走上了广场中央那个临时搭建的行刑台。
行刑台看起来十分简陋,主要由两根呈“y”字形的粗大树杈分別左右构成,周围摆放著几个燃烧旺盛的火盆,將台子中央照得毫髮毕现。
洛克举起双手,周围的吼声如同被利刃切断般,戛然而止,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依照古老的传统,如果在仪式过程中,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並且在仪式完全结束之前没有死亡,那么他的灵魂,將在死后获得资格,回归眾神殿,与眾神同在!”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原上最凛冽的寒风:“但是!如果他在仪式中,无法忍受痛苦而发出叫声,或者,在仪式完成前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那么,他的灵魂將永远被眾神殿拒之门外,永世漂泊,不得安寧!”
台下的人群沉默著,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庄重与一种近乎虔诚的恐惧。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心悸的肃穆。
“现在,”洛克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他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