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內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只有维克托偶尔发出的、压抑的咳嗽声打破寧静。
参加过长风荒原那场恶战的塞拉斯,眉头紧锁,努力回忆著与半兽人交战时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出支持或反驳李维猜想的蛛丝马跡。
沙克那充满狂热与扭曲信仰的遗言,此刻在他脑海中反覆迴响,为“仪式”之说增添了沉重的砝码。
几分钟后,低声的交流开始响起。
塞拉斯回忆起半兽人士兵眼中那不自然的红光与远超普通战士的疯狂,卡罗尔则从海妖的知识库中搜寻著关於古老血祭仪式的模糊记载。
討论的倾向性渐渐明朗,大多数人都认为,李维提出的“仪式改造”的可能性,似乎比单纯的“药物刺激”更能解释半兽人表现出的那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质改变的疯狂。
李维见状,適时地打了个圆场,他不想让恐慌情绪蔓延,也不想让猜测变成定论。
“当然,这一切都还只是我们的推测。”他声音平和,带著安抚的力量,“真相究竟如何,恐怕只有等我们亲自到达兹林王国,亲眼见到那些变异的半兽人,甚至如我们最终计划的那样,深入他们的老巢极地,才能水落石出。”
他转向维克托,发出邀请:“维克托先生,您精通炼金与各种奇异知识,要不要与我们一同北上?您的经验和智慧,对我们至关重要。”
维克托闻言,用力咳嗽了两声,仿佛要將肺里的浊气都咳出来一般,隨后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了,李维,你们是年轻人。”他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手头还有几项未完成的工作』。”他含糊地提了一下,没有明说,“暂时离不开蓝莓镇。而且,有我这个老傢伙在这里坐镇,万一那些半兽崽子真的不长眼,打到了蓝莓镇,多少还能提供些帮助,不至於让这里毫无抵抗之力。”
李维怔了一下,隨即瞭然,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维克托说得没错。
他们一路归来,在蓝莓镇周边几乎没有看到任何领主安排的巡逻队,或是被僱佣来加强警戒的冒险者。
那位贪婪而懦弱的领主,恐怕早已將镇民们的生死置之度外,甚至可能早已携带金银財宝,逃往更安全的內陆了。
在这种情况下,维克托愿意留下,无疑是为这座几乎不设防的小镇,保留了一份微弱但关键的火种与希望。
“您说得对。”李维郑重地点点头,“有您在,蓝莓镇就多一分保障。”
这个认知让他改变了原定的计划:“这样一来,我们北上的行程必须提前了。我原本打算在镇上休整一天,现在看来,时间不等人。我们稍后去採买些必要的物资,然后就立刻出发,赶往达兹林王国。”
他看向自己的同伴们——眼神坚毅的塞拉斯,恬静中带著关切的卡罗尔,以及虽然年幼却经歷了许多的安娜,准备宣布这个决定。
“等一下,咳咳”维克托却再次抬手,阻止了他们即將转身的动作,“布鲁诺的信,还没念完。”
李维立刻收敛心神,重新聚焦於那封羊皮信纸。
维克托继续用他那沙哑的嗓音念道:“布鲁诺说,等他处理完孤山的事务,他诚挚地邀请』你,李维,到孤山去做客。”
他顿了顿,兜帽的阴影似乎扫过李维身边的同伴:“他还特意补充,当然,你可以带著你的朋友们一起,比如小安娜,比如那位总是和你在一起的、气质不凡的美丽女孩。』”
“好耶!”安娜立刻跳了起来,脸上因为之前的悲伤和此刻的兴奋交织而显得有些红扑扑的,“卡罗尔姐姐也可以去!布鲁诺真好!”她雀跃地拉住卡罗尔的手,“到了布鲁诺的家,说不定李维就得低著头走路了,嘿嘿,那时候安娜就变成最高的了!”
她想像著那有趣的场景,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卡罗尔则微微睁大了眼睛,闪过一丝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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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诺竟然特意提到了她。
她的身份想必这位阅歷丰富的矮人,早已有所察觉了吧。
对於寿命悠长的矮人而言,人类国度两千年的歷史或许只是他们漫长传承中的几个章节。
他们自古存在,避世而居,拥有著远超人类想像的,关於这个世界各种族的知识与记录。
他们一定知道潮汐王国的存在,知道海妖一族。
因此,布鲁诺的邀请,或许並不仅仅是客套。
一丝明悟掠过卡罗尔的心头:布鲁诺,是否有著促成矮人族与海妖族之间首次正式交流的意图?而她,或许將成为连接这两个古老种族的桥樑?
想到这里,卡罗尔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海妖一族自然知晓矮人的存在,同样,矮人也必定知道深海中沉睡著潮汐王国的子民。
然而,千百年来,双方从未有过任何形式的正式往来。
海妖们私下里甚至有些委屈地认为,是骄傲的矮人瞧不上她们这些海洋居民,不屑与她们交流或贸易。
如果如果她真的能促成此事,那將是海妖一族千年来都未曾取得的突破!
而这一切机遇的起点,都源於身旁这个看似普通的人类青年——李维。
是他,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闯入了潮汐王国设於无尽之海边缘的幻象遗蹟,儘管那次相遇源於她自己贪玩好奇导致的“事故”;
是他,在她遇险时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援手,虽然那场“遇险”多少有些自作自受;
是他,带著她离开了熟悉的深海,踏上了这片广阔而新奇的大陆,经歷了远比在潮汐王国度过漫长岁月更加丰富多彩的冒险;
同样是因为他,她得以结识了豪爽的矮人布鲁诺,贏得了牛头人与半人马的友谊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陆上旅程,其精彩与收穫,竟超过了她在深海王国中按部就班的许多年。
母亲若是知道这些,对自己当初偷跑出来的行为,或许也不会那么生气了吧?
卡罗尔偷偷侧过脸,望著李维那並不算特別英俊,却显得无比可靠和坚毅的侧脸轮廓,仿佛看到了一层温暖而引人亲近的光晕笼罩著他。
就连他此刻说话的声音,在她听来,也自动变得格外悦耳动听。
“感谢布鲁诺的邀请,”李维的声音將卡罗尔从遐思中拉回,“我们一定会去的。就像布鲁诺说的,我们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他环顾同伴,目光在偶然发现卡罗尔正望著自己出神时微微一顿,但隨即自然地继续说道:“在前往中州大陆极地调查世界裂缝之前,我们先到达兹林王国,亲眼確认嗜血半兽人的情况。然后,再根据情况,决定前往极地的具体时机和路线。”
他的思路清晰,目標明確。
“我们简单吃点东西,然后就去月辉酒馆与罗伊和索恩会合。”他做出了决定,语气带著一丝不容更改的决断,“我们必须告诉他们实情。嗜血半兽人的威胁,远非莱特里斯王国境內那支半兽人部队可比。他们最好立刻回家,带著家人寻找安全的避难所,而不是贸然捲入可能更加残酷的战斗。”
长时间的並肩作战与无数次正確的决策,早已在李维身上积累起了坚实的威信。
儘管他年纪轻轻,儘管相处时间不过月余,但塞拉斯、卡罗尔乃至安娜,都早已习惯並信任他的判断。
他总能洞察关键,並且始终將同伴的安危放在心上。
这种发自內心的关怀与可靠的领导力,贏得了大家毫无保留的信赖。
眾人不再多言,纷纷点头,开始分头准备。
李维则牵著安娜的手,轻声说道:“安娜,我们出去一下,去跟你妈妈说几句话。”
两人走出教堂,来到静謐的墓园。
夕阳將最后的余暉洒在排列整齐的墓碑上,拉长了他们的身影。
李维带著安娜走到墓园一侧,一棵歷经风霜的老树下,那里矗立著一块没有刻字的无名墓碑,下面安葬著乌玛的骨灰。
李维在距离墓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轻鬆开了安娜的手,示意她自己上前。
他则默默地靠在教堂斑驳的外墙上,保持著一段充满尊重与陪伴的距离,目光温和地注视著。
安娜看到那块熟悉的墓碑,眼眶瞬间再次泛红。
她没有像一般孩子那样嚎啕大哭,而是小跑著来到墓碑前,双膝一软,跪坐在草地上,伸出微微颤抖的小手,紧紧抱住了冰冷的石碑。
她把脸颊贴在粗糙的石面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石缝间的青苔。
她瘦小的肩膀因极力压抑的抽泣而轻轻耸动著。
李维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心中充满了怜惜。
他忽然觉得,经歷了许多磨难的安娜,正在以一种令人心疼的方式迅速成长。
她没有肆意宣泄悲痛,而是选择了一种更为內敛、更为克制的方式,与母亲进行著最后的告別。
安娜用极低的声音,如同耳语般,对著墓碑诉说著:“妈妈安娜一定会为你报仇的。”她的声音虽小,却带著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决绝,“但是安娜现在还有其他必须要做的事情,妈妈你不要著急安娜知道,妈妈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安娜一直伤心难过你放心,安娜跟著李维,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她一边说著,一边用袖子用力抹去不断涌出的泪水。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乾净的手帕,像是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般,认真而细致地擦拭著无名墓碑的每一寸表面,拂去灰尘与落叶。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小小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异常坚定。
她凝视著墓碑,用清晰而郑重的声音,许下了承诺:
“这块墓碑,总有一天,一定会刻上你的名字——乌玛。”
说完,她毅然转身,朝著等待她的李维走去。
脸上的泪痕尚未乾透,但那深切的悲伤似乎已被她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转化为眼眸中一种更加清晰、更加不可动摇的坚定光芒。
她知道前路漫长,危险重重,但她不再畏惧,因为她並非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