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著引路的侍者,李维走在通往城堡中心宴会厅的宽阔廊道上。
与昨日前往会客厅时感受到的肃穆略有不同,前往宴会厅的这一路上,他所见的宫廷侍卫和往来僕役,虽然依旧各司其职,但神情姿態似乎鬆弛了许多。
侍卫们的眼神並非时刻保持锐利的审视,偶尔也会飘向彩绘玻璃窗投下的光斑,或是低声交谈两句;僕役们步履匆匆,但脸上少了几分刻板的恭敬,多了几分属於日常的鬆弛。
整个王宫內部,似乎並非如他想像中那般时刻紧绷著森严的等级之弦。
观察到这一点,李维自己也放鬆了不少,不再刻意板著身体,而是饶有兴致地欣赏起廊道两侧悬掛的巨型掛毯和墙壁上精美的浮雕,感受著这座古老城堡沉淀下来的歷史与艺术气息。
当那扇巨大的,镶嵌著青铜浮雕的宴会厅大门被两名侍卫缓缓推开时,內部的景象让李维微微挑眉。
这个宴会厅比昨日的会客厅几乎大了一倍,高耸的穹顶给人以空旷恢弘之感,数根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大石柱支撑著整个结构,石柱表面雕刻著稜角分明,充满力量感的几何线条与简约的藤蔓纹饰,风格硬朗而庄严。
厅內光线充足,来自高侧窗和穹顶水晶灯盏的光芒,將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
李维的目光很快被厅內上首区域吸引。
那里设有一个高出地面几阶的平台,平台上摆放著一张格外宽大、椅背高耸、通体由深色木材打造並镶嵌著黄金与宝石的豪华座椅——那无疑就是国王的王座。
而威廉殿下此刻並未就坐,他只是静静地站立在王座旁侧,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入口处。
厅內的侍卫数量明显多於其他地方,尤其是王座平台附近,他们如同雕塑般佇立,盔甲鋥亮,神色肃穆,与外面廊道里见到的侍卫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李维的对面,达奇大师和他的学生汤姆逊,以及另一位中年画师已经站定。
达奇大师虽然是王宫的常客,但置身於这个通常只在重大国事活动或庆典时才启用的核心宴会厅,他的脸上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激动与荣耀的神情,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袍子上的银线刺绣。
而他身旁的汤姆逊,则因为过度激动和期待,双手紧紧攥著衣角。
他先是看了一眼对面神態自若的李维,眼中闪过一丝嫉恨与不屑,隨后又將热切的目光投向一直站立,明显在等待什么大人物的威廉殿下,脑海中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想像,等一会儿他的画作被国王陛下赏识,得到丰厚赏赐,从此名扬王都、躋身上流社会的风光场景,內心的狂喜几乎要衝破胸膛溢出来。
“啪。”一只沉稳的手按住了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胳膊。
汤姆逊扭头,看到自己的老师达奇正对他微微摇头,眼神中带著告诫与提醒,示意他保持冷静和仪態。
汤姆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翻腾的心绪,但眼中的狂热並未减少分毫。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沉稳而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伴隨著侍从官一声清晰而恭敬的宣告:
“恭迎,国王陛下!”
厅內所有人,包括威廉,都立刻微微躬身,以示敬意。李维也跟著照做,目光则好奇地投向门口。
只见一位鬚髮皆白,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者,在一名內侍官和一名宫廷女官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他身著一件象徵王权的深紫色镶金边长袍,但袍子似乎有些过於宽大,更衬得他身形佝僂,步履蹣跚。
他的眼神略显浑浊,带著老年人特有的疲惫,但偶尔扫视四周时,依旧残留著一丝属於王者的威严。
这位老態龙钟的莱特里斯国王,在搀扶下慢慢走上平台,有些费力地在那张豪华王座上坐定,然后对站在一旁的威廉微微点了点头,动作缓慢而吃力。
威廉会意,立刻转身,对侍立在旁的侍者们打了个手势。
几名侍者立刻小心地將今天完成的几幅画作依次举起,向厅內眾人展示,首先是达奇大师等三人的作品。
前三幅画作风格相近,都是色彩饱满、笔触细腻的色彩画。
达奇大师的画作构图沉稳,色彩层次丰富,对光影的把握老道;
汤姆逊的作品则更显华丽,色彩对比强烈,试图以夺目的视觉效果吸引眼球;
那位中年画师的作品则中规中矩,技法扎实。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出自三人之手,乍看之下,很容易让人觉得是同一流派、不同时期的作品。
老国王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三幅画,频频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欣赏之色,他用有些沙哑迟缓的嗓音说道:“嗯达奇大师的作品,我早就见过不少每次看,都觉得惊艷,美丽,不愧是王国的瑰宝。”
他的讚誉主要给了达奇,但也算是对这三幅色彩斑斕的画作定了性。
然后,侍者將李维那幅炭笔素描举了起来。
剎那间,整个宴会厅似乎安静了一瞬。
那由黑白灰三色构成的画面,与之前色彩绚烂的油画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画面上没有繽纷的色彩,只有简洁流畅的线条和丰富细腻的明暗调子,勾勒出园景致的结构、光影和空间感,呈现出一种冷静、客观而又充满韵味的独特美感。
老国王显然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画法,他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好奇,身体微微前倾,仔细端详著。
然而,看著看著,他那布满皱纹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似乎在努力理解这种完全不同於他以往认知的“绘画”。
一直紧盯著国王表情的汤姆逊,见到老国王皱眉,心中顿时一阵狂喜,几乎要忍不住奸笑出声。
他得意地看向对面的李维,眼神仿佛在说:“看吧!粗鄙的玩意儿,根本上不了台面!”
连他身旁的达奇大师,虽然表现得更为矜持,但脸上也掛起了淡淡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微笑,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老国王盯著那幅素描画,嘴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嘖嘖”声,似乎是在惊嘆这种独特的表现手法,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一句“好看”或者“不好看”。
这种模稜两可的態度,更加坚定了汤姆逊的判断,国王陛下显然更喜欢他们那种活色生香的油画,而对於李维这种“没有生命气息”的黑白画,根本不感兴趣。
沉默了片刻,老国王抬起手,对威廉勾了勾手指。
威廉立刻快步走上前,微微俯身,聆听老国王的旨意。
老国王指著李维那幅素描,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带著困惑问道:“威廉,这这是什么画?怎么只有黑白?像影子一样”
威廉连忙小声解释:“父亲,这是李维先生所作,名为素描』,只需用一支特製的炭笔便能完成,注重的是物体的形態、结构和光影变化”
老国王听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新名词。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厅內眾人,用他那缓慢而威严的嗓音说道:“几位的作品都很不错。尤其是达奇大师,和他学生的作品技艺精湛,色彩动人,很好。”
听到这话,汤姆逊心中的狂喜再也抑制不住,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激动地就想上前一步,张口说出早已准备好的,感谢国王隆恩和老师栽培的“获奖感言”。
然而,他刚有动作,就被身旁的达奇大师不动声色地用力拉了一下衣袖。老国王的话,显然还没说完。
果然,老国王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幅素描上,继续说道:“这副嗯,素描画,对园景致的描绘倒也惟妙惟肖,別具一格只是”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遗憾,“没有色彩,终究是少了些什么,可惜了那些漂亮的魔法植株了。”
这句话,如同最终宣判,让汤姆逊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甚至飞得更高。
他再也按捺不住,挣脱了老师轻微的阻拦,上前一步,深深行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感谢国王陛下的讚誉!达奇老师对学生教导有加,学生每日刻苦练习,时刻不敢忘记国王陛下的期望和老师的耐心辅导!”
他儼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態,发表了感言。
隨后,他直起身,扭头看向李维,语气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和毫不掩饰的讽刺:“国王陛下圣明。李维先生的绘画作品,確实独具特色,完全不输於呃,平常人。只不过,正如国王陛下所言,失去色彩的植株,就像失去了灵魂和生命的死物,如何能展现出魔法园真正的瑰丽与生机呢?”
他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他们的色彩画才是活的艺术,而李维的黑白画,不过是无生命的“影子”。
老国王看著下方有些失態的汤姆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悦,他將目光投向威廉,带著询问之意。
威廉此刻心中已是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他原本对李维的素描充满信心,在父亲面前几乎將这种新画法夸上了天,认为其独特的真实感和艺术性一定能引起兴趣。
结果没想到,父亲虽然觉得新奇,但根深蒂固的审美还是让他更偏爱传统色彩画的绚烂色彩。
眼看自己这次精心安排,似乎又要像过去许多次尝试一样,无法在两位擅长投父亲所好的兄长面前贏得青睞,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威廉心头。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一旁,仿佛局外人般的李维,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声咳嗽在略显寂静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李维上前一步,向著王座上的老国王恭敬地弯腰行了一礼,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坦然,声音清晰地迴荡在宴会厅中:
“尊敬的国王陛下,如果陛下是喜欢带有生命色彩的艺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脸色骤变的汤姆逊和达奇,最终回到国王身上,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那么,我的这幅画,可以做到。”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你说什么?!”汤姆逊第一个跳了出来,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这不可能!你只用了一支不知道哪个路人隨手烧制的炭笔,怎么可能让这死气沉沉的黑白画拥有色彩?!国王陛下就在上面,你休要在此譁眾取宠,妄图欺骗陛下和殿下!”
他激动地指著李维,仿佛抓住了对方致命的把柄。
达奇大师也立刻上前一步,面色沉凝,向著国王躬身道:“陛下!此人言语荒诞,分明是眼见无法取胜,便企图以虚妄之言混淆视听。请陛下明鑑,严惩这种意图欺君的狂妄之徒!”
他直接將一顶欺骗国王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威廉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既希望李维真的能做到,这將是绝地翻盘的机会,又担心李维是在情急之下口出狂言,那后果將不堪设想。
他急忙出声,语气带著急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李维!还不快向陛下展示你的方法?如果是谎话,你应该知道后果。”
他一边催促李维行动,一边恨不得用眼神堵住汤姆逊和达奇那两张落井下石的嘴。
宴会厅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紧张,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维身上,等待著他的下一步动作。是创造一个奇蹟,还是沦为一个笑柄,就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