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舒適、铺著天鹅绒床褥的大床仿佛拥有某种粘人的魔力,让连日奔波、疲惫不堪的李维深深陷在其中,几乎不愿醒来。
直到门外传来第三次轻柔却坚定的敲门声,他才挣扎著从睡梦中脱离,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晃晃悠悠地起身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著的是昨晚那位引路的女僕,此刻她脸上洋溢著比昨日更加明媚和充满活力的笑容,手中端著的银质托盘上整齐地摆放著盛满清水的脸盆、柔软的毛巾以及一套崭新的洗漱用品。
“早上好,先生!请用温水擦脸。”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著一种近乎崇拜的殷勤。
李维还有些迷糊,道了声谢,接过毛巾。
洗漱完毕后,女僕又立刻说道:“先生,请允许我带您去用餐。”
“呃,不用麻烦,我不太饿”李维试图婉拒。
“先生您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吗?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诉我!”
女僕亦步亦趋,关切地询问著,那无微不至的关怀几乎要让李维產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什么养尊处优的墮落贵族。
他连忙揉了揉脸,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些,尤其坚决地婉拒了女僕试图引领他去卫生间的提议,这关怀实在有些过头了。
恰在此时,一名身著轻甲,神態恭敬的侍卫前来通报,威廉殿下邀请李维先生前往园。
当李维在女僕的陪伴下走进城堡园时,清晨的阳光正好,驱散了晨雾,將精心打理的园照耀得生机勃勃。
达奇大师一行人早已到了,他们占据了园中一处视野极佳,带有遮阳棚的凉亭。
在几名学徒和僕役的伺候下,达奇大师正慢条斯理地享用著精致的甜品和红茶,神態悠閒,仿佛不是来参加比试,而是来享受一个愜意的早晨。
他身旁摆放著一个打开的大木箱,里面整齐地陈列著各种专业的绘画工具:不同型號的画笔、琳琅满目的各色顏料、厚厚一叠质地上乘的画纸画布,可谓装备精良,准备充分。
李维几乎与威廉殿下同时到达园。
看到威廉,李维下意识地像平时打招呼那样,隨意地朝他挥了挥手:“早啊,威廉”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场合似乎不太对,连忙改口,略带一丝尷尬地补充道,“威廉殿下。
威廉身后的侍卫眉头一皱,正要出声呵斥这“不合礼仪”的举动,威廉却抬手制止了他,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真实的、带著些许玩味的笑意:“早,李维先生。看来我们在时间上总是很有默契。”
他似乎並不介意李维那略显隨意的態度。
两人一同走向园中事先布置好的绘画区域。
那是一条连接著主城堡与侧翼建筑的长廊,一侧是精美的雕石柱,另一侧则面向著园中最精华的区域:一片由各种发光魔法植物与普通珍稀卉共同构成的美景。
长廊下已经摆放好了几个画架和座椅,显然是为今天的创作者们准备的。
威廉没有过多寒暄,只是简单地重复了昨晚提到的比试內容:由汤姆逊和李维对园景致进行创作,胜者將获得他私人宝库中的一件藏品作为奖励,隨后便宣布比试开始。
儘管名义上是汤姆逊与李维的比试,但达奇大师和其他几位受邀的画师显然也不愿放弃在威廉殿下面前展示才华的机会,纷纷在自己的位置上摆开阵势,开始调配顏料,准备画布。
李维下意识地就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掏自己隨身携带的素描本。
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页时,他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儿。
“哦,糟糕,”他转向一直恭敬地侍立在一旁的女僕,带著歉意说道,“我忘了准备適合在这里使用的画纸了,你能帮我去找一些来吗?”
他习惯了自己的素描本,完全忘了在这种“正式”场合,可能需要更大,更专业的画纸。
女僕听到李维的请求,先是受宠若惊,这位神秘的施法者先生居然如此客气地向她求助!
她急切地左右张望,想要立刻去找寻。
但威廉殿下就坐在不远处观看著,她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失仪。
可一时之间,在这园里又哪里去找现成的,適合绘画的纸张?
女僕急得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因为焦急而微微泛红。
威廉正在观察几位画师准备工具的过程,忽然注意到李维这边似乎遇到了麻烦,而那个女僕正手足无措地四处张望,显得十分失礼,不由得眉头微蹙,发出一声不悦的轻哼。
女僕听到这声冷哼,顿时嚇得浑身一颤,噤若寒蝉。
但想到李维先生的请求,又看到他那平和而带著些许无奈的眼神,她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勇气,把心一横,飞快地將自己围在胸前、用作装饰和保持整洁的白色亚麻布方巾扯了下来,迅速塞到了李维手里。
这块方巾质地细密,顏色纯白,虽然比不上专业的画布,但应急作画或许可以。
“噗呲——”
另一边,汤姆逊早已摆弄好了自己那些琳琅满目的专业工具,正偷偷观察著李维这个竞爭对手。
见到李维居然连画纸都没带,甚至需要女僕临时扯下围巾来应急,他再也忍不住,直接嗤笑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身边的老师达奇大师,以及其他几位画师,虽然没有像汤姆逊那样失態,但眼中也都流露出了毫不意外的轻蔑神色,果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野路子。
威廉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站起身,走了过来,立刻明白髮生了什么。
他没有责怪女僕的“失仪”,只是打了个响指,对旁边的侍者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侍者便取来了一张质地优良,经过特殊处理而变得挺括洁白的上等羊皮纸,恭敬地递给了李维。
“多谢。”李维接过羊皮纸,对威廉和那位侍者点头道谢,脸上並没有露出太多尷尬或羞愧的神色。
他平静地在自己位置前的画架上铺开羊皮纸,接著固定好,然后坐了下来,拿起他那支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炭笔,开始端详眼前的园景色。
由於昨晚已经画过一次夜景,李维对园的布局和那些发光植物的特点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
此刻在阳光下,园呈现出与夜晚截然不同的风貌,那些魔法植物虽然不再自主发光,但在阳光的照射下,瓣和叶片呈现出更加丰富和鲜艷的色彩,与周围精心栽培的普通卉爭奇斗艳,別有一番生机盎然的韵味。
李维选择了一个与昨晚不同的角度,开始勾勒。
炭笔在洁白的羊皮纸上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先用简洁的线条构建出画面的整体构图,確定远山、中景和近景的关係。
接著,他开始描绘重点植株的轮廓,笔触流畅而肯定。
渐渐地,李维的眼神变得专注而深邃,虽然这一次不是在神奇的素描本上创作,但他依然迅速进入了那种全身心投入的“入定”状態。
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和手中的笔,以及眼前那亟待被捕捉和詮释的美丽景象。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每一次落笔都恰到好处,既勾勒出对象的特点,又兼顾整体的和谐。
他没有试图事无巨细地复製眼前的一切,而是敏锐地捕捉著光影的变化、植物的神韵,以及那种自然与魔法交织的独特氛围,让画面在简洁的线条中逐渐变得丰富而充满意境。
女僕距离李维最近,她清晰地感受到了李维在进入创作状態后,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独特而沉静的气质。
那不同於贵族的高傲,也不同於学者的严肃,而是一种专注於创造与眼前美景融为一体的纯粹与忘我。
她不知不觉间被这种氛围所感染,目光追隨著那支看似普通的炭笔,看著原本空白的羊皮纸上,逐渐浮现出一个仿佛蕴含著生命律动的园,渐渐陶醉其中,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李维这种沉浸而高效的创作状態,很快引起了不远处达奇大师的注意。
他停下正在调色的画笔,认真地观察了李维一会儿,看著他笔下迅速成型,虽然风格迥异於油画但却极具表现力和神韵的画作,不由得默默点了点头,心中暗道:威廉殿下这次倒是没有看走眼,这个年轻人,確实有几分真本事,並非纯粹的招摇撞骗之徒。』
不过,这並不意味著他认可李维能胜过自己精心培养的学生。
创作的时候,时间总是流逝得飞快。
阳光缓缓移动,在园中投下变换的光影。不知不觉间,几位画师的创作都已接近尾声。
李维是第一个完成的。
他放下炭笔,站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腰背,然后退后几步,仔细端详著自己的作品,与真实的园进行对照,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微微点了点头。
侍者在得到李维的允许后,上前小心地將固定在画架上的羊皮纸取下。
达奇大师是第二个画完的。
他放下画笔,看向早已完成正在活动手脚的李维,心中不免觉得这个年轻人毕竟经验尚浅,有些过於急躁和冒失了。
绘画艺术需要反覆推敲和细致渲染,如此快速地完成,恐怕难以呈现出足够的深度和细节。
几分钟后,侍者们將所有人的画作都收集起来,送到了威廉殿下面前。
威廉没有当场评判什么,甚至没有仔细观看任何一幅画,只是示意侍者將画作小心收好。
他站起身,对眾人说道:“诸位辛苦了,创作想必耗费了不少心神。请隨我来城堡中心的宴会厅稍作休息,我已备好了茶点。”
“宴会厅?”汤姆逊心中一惊,忍不住小声对身边的达奇大师说道,“老师,那个宴会厅不是只有国王陛下举办重要庆典时才会使用的吗?威廉殿下他”
达奇大师自然也清楚这一点,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脸上露出瞭然的笑容,拍了拍汤姆逊的肩膀,低声道:“做好准备吧,我的学生。看来殿下对这次比试非常重视。准备好迎接国王陛下可能赐予的荣誉和赏识吧!”
他显然认为这是威廉为了表彰他学生的胜利而特意安排的高规格场地。
汤姆逊闻言,脸上瞬间涌上狂喜之色,仿佛已经看到了无尽的荣耀和財富在向自己招手。
他忍不住瞥了一眼旁边依旧在欣赏城堡建筑细节,似乎对“宴会厅”意味著什么毫无概念的李维,嘴角勾起一抹阴险而得意的笑容。
乡巴佬,就让你和你那简陋的炭笔画,成为我汤姆逊大师踏上荣耀巔峰的垫脚石吧!』他心中恶狠狠地想道,已然將胜利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