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夏知竹在恼人的手机闹铃声里,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
她打了个哈欠,睡意还未完全消散,身体却已经习惯性地滑下床,走向衣柜。
衣柜门上掛著一套崭新的蓝白相间t恤和一顶配套的遮阳帽—城市志愿者的统一服装。
当初报名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鸟巢和水立方。
她以为志愿者就是能在赛场里,近距离地看菲尔普斯劈波斩浪,或是给博尔特递上一瓶水。
那该是多酷的一件事?
结果呢?
现实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
城市志愿者,服务於城市,跟奥运场馆內部没有半毛钱关係。
她的岗位,被分配在西单文化广场的一个“微笑岗亭”,每天的工作就是顶著太阳,一遍又一遍地回答著南腔北调的问询。
她拿起那件t恤,质的面料很厚实,是为了耐穿,但也意味著不怎么透气。
她脱下身上宽大的卡通睡衣,露出光洁的背脊和柔和的肩线。
没有镜子,她也能感觉到晨光是如何勾勒出自己身体的轮廓。
十八岁的身体,正处在一个微妙的节点,既有少女的青涩,也开始不自觉地散发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属於女性的饱满。
她將t恤套在身上。
衣服的尺码是统一的,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有些紧绷。
胸前那片由各国笑脸组成的圆形图案,被身体的曲线撑得满满当当,几乎变成了一个椭圆。
她感觉有点彆扭,仿佛这件衣服把她身体的秘密都公之於眾了。
算了,反正大家都这么穿。
她一边想著,一边走进卫生间。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总算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镜子里,是一张带著些许婴儿肥的脸蛋,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烈日才有的白皙,一双大眼睛因为没睡好,眼下还带著淡淡的青色。
她刷著牙,脑子里却毫无徵兆地冒出了陈默那张脸。
特別是那天在大排档,他一本正经地说著“天机不可泄露”时,嘴角那抹欠揍的、又带著点狡黠的笑。
“呸。”
她將满嘴的牙膏沫吐进水池,想把那个身影也一併冲走。
这个傢伙,最近总是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像个赖著不走的房客。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陈默,就是个符號,一个用来斗嘴、互相拆台的敌人。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预料之內,她甚至能提前半秒猜到他下一句要抬的槓是什么。
可现在,他变得让她完全看不懂了。
半小时后,她已经坐在了开往西单的公交车上。
车厢里开了空调,吹得人昏昏欲睡。
她的指尖在帆布包的带子上画著圈,还有两天,就是16號了。
那个关於烟的约定。
他会选在什么地方吃饭?
到时候,就他们两个人吗?
见了面要说些什么?
总不能还像小时候一样互相揭短吧?
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一阵燥热涌上脸颊,让她有些口乾舌燥。
她赶紧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去看窗外。
可那些街景在她眼里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脑子里挥之不去的,还是那晚陈默看著她的眼神。
“看见你这么笑,我也情不自禁地高兴。”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眼神却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夏知竹活了十八年,从没被一个男生这么直白地夸过。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冒犯,也不是纯粹的开心,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午后雷雨,毫无预兆地打乱了夏日的沉闷,空气里瞬间充满了潮湿的青草气息,让人的呼吸都跟著乱了节拍。
“西单路口南到了,请您从后门下车。”
报站声將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她像是逃跑一样,匆匆下了车。
“微笑岗亭”就设在广场的入口处,蓝色的亭子在阳光下分外显眼。和她一起值班的,是一个附近大学的学姐。
学姐很热情,递给她一瓶冰镇矿泉水,“今天得辛苦你了,就我们俩。”
上午的工作,和夏知竹预想的一样,单调而重复。
“您好,请问去故宫怎么走?”
“您好,地铁一號线,到天安门东下车就是。”
“hello, can you tell where the toilet is?”
“over there, turn right”
她面带微笑,耐心地分发著地图,指引著方向。
正午的太阳最是毒辣,即便站在岗亭的阴影里,也能感觉到热浪一阵阵袭来。
汗水顺著她的脖颈滑落,没入蓝色的t恤领口,留下湿漉漉的痕跡。她不得不时常用手背去擦拭额角的汗珠。
站了小半天,两条腿已经开始发酸。
她趁著一个没人的间隙,靠著岗亭的墙壁,轻轻地屈伸著膝盖。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腿,志愿者统一发的直筒长裤被她隨意地向上卷了几道,刚好卡在小腿肚下方,露出一截匀称白皙的肌肤,脚踝纤细,弧度漂亮。
她想起昭昭有一次开玩笑说:“知竹,你这双腿,不去蹬三轮可惜了。”
当时她气得追著昭昭打。
可现在,她却忍不住想,陈默会怎么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被嚇了一跳,她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拿起一本地图册,假装认真地翻看著,可眼神却没了焦距。
“那个,请问”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夏知竹抬起头,看到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正拿著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满脸焦急。
“我跟朋友走散了,手机也没电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著女孩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夏知竹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小情绪瞬间就被责任感所取代。
她立刻打起精神,微笑著安慰道:“你別急,慢慢说,我们帮你。”
傍晚,当夏知竹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天边正燃烧著绚烂的晚霞。
她踢掉脚上的运动鞋,光著脚踩在清凉的木地板上,粉嫩的脚趾从鞋子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每一个都像是获得了新生,愜意地舒展开。
她把自己重重地摔在沙发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父母这个点都还没下班,空荡荡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志愿者的一天,比想像中更累。
但帮那个女孩联繫上朋友后,看到对方脸上那种失而復得的笑容时,她又觉得,这一切好像也挺有意义的。
她闭著眼,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才挣扎著起身去冲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著身体,带走了一天的疲惫与黏腻。
洗完澡,她换上舒適的睡裙,擦著湿漉漉的头髮走出浴室。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房间里也安静得过分。
这份安静反而让那个盘踞在她心头许久的数字,变得越发清晰。
她根本不需要日历来提醒自己。
十六號。
就是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