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大排档的喧囂也渐渐平息。
送走了依旧处於亢奋状態的同伴们,陈默独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了那沓沉甸甸的战利品。
近百张绿色的奥运钞,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散发著一股独属於金钱的迷人味道。
他要去的地方叫马甸,全称是马甸邮幣卡市场。
在他的认知里,这地方大概和潘家园差不多,都是京城里一处淘宝捡漏的所在。
而潘家园旧货市场,那可是大名鼎鼎。
它像一个巨大的、包罗万象的露天博物馆,卖什么的都有,从仿古家具、文玩字画到旧书杂项、民族服饰,当然也包括中外钱幣。
“登长城、吃烤鸭、逛潘家园”,这句话足以说明它在普通人和游客心中的地位。
但潘家园的水也同样以深不可测闻名,真假难辨,是外行人的歷练场,也是內行人的角斗场。
前世的陈默,对这些只有模糊的概念。
但这一世,当他决定將奥运钞作为自己第一桶金的突破口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信息確认。
在那台老旧的惠普笔记本上,他对京城所有的收藏品市场进行了一次地毯式的勘察。
也正是在这次调查中,他才真正认清了马甸邮幣卡市场的真实地位。
潘家园是“杂家”,而马甸则是绝对的“专家”。
在2008年,马甸邮幣卡市场就顶著“亚洲最大邮幣卡市场”的名號,是全国邮票、钱幣、电话卡这些收藏品交易的绝对中心。
它和魔都的卢工市场並称为中国邮幣卡市场的两大霸主,是整个行业的风向標。
陈默在当时的论坛和贴吧里,不止一次看到过这样的描述:“在马甸,几乎没有买不到的邮票”,无数帖子都在渲染著市场里商户的货品之多、资金之雄厚。
他瞬间就明白了。
街头那些黄牛,包括斌哥那种地头蛇,他们玩的只是零售,是信息不对称的初级收割。
他们最终的出货地,大概率也是马甸。
而马甸,才是真正的批发市场和二级市场。
那里聚集著全国最顶尖、最专业的买家和卖家,他们对藏品的价值有著最敏锐的嗅觉和最精准的判断。
奥运钞这种全国瞩目的爆款,发行之后,价格的最终走向,必定是由马甸市场里的资本和大佬们来定义的。
那里有足够的购买力,能一口气吃下他手里全部的存货。
那里有最专业的买家,能给出最公道、也是最高的市场价格。
在制定计划的最后阶段,他还旁敲侧击地跟老爸陈卫国聊过这事。
一天晚饭时,他夹了口菜,装作不经意地提起:“爸,妈,问你们个事儿。我一同学,家里有亲戚以前喜欢集邮,攒了不少。他不知道上哪儿卖,就问我。我听人说过潘家园,那地方怎么样?”
母亲李静立刻放下了筷子,狐疑地看著他。
“你这孩子,刚考完试,心思就活络了。问这个干嘛?同学问你,他怎么不问自个儿爸妈去?你可別跟著瞎掺和,听见没有。好好准备上大学的事才是正经。”
“妈,您想哪儿去了,”
陈默一脸无辜:“人家就是问我一句,我这不是不知道,才来请教您二位嘛。”
父亲陈卫国呷了口茶,眼睛还盯著电视新闻,隨口说道:“潘家园?那地方是糊弄外地游客的。你那同学要是拿一堆普通邮票去,能换回个打车钱就不错了。” 陈默立刻接话:“那马甸呢?我也听人提过一嘴,说叫什么邮幣卡市场。”
这话一出,陈卫国总算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有些意外地看了儿子一眼:“哦,你还知道马甸?”
“什么正经地方,不就是投机倒把嘛。”
李静在一旁没好气地插嘴:“陈卫国我可跟你说,你別教坏儿子啊。他马上就上大学了,正是学好的时候。”
“行了行了,我跟他说的这可是正事。”
陈卫国摆了摆手,显然被勾起了话癮:“那叫收藏市场,全国的行情都看它。你爸我年轻时候也去凑过热闹。九几年邮市最火的时候,一张猴票在那儿能换一套房子的首付!”
陈默適时地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厉害?那现在呢?”
“现在没那么夸张了,但依旧是这个行当的龙头老大。你告诉你那同学,真要是有好东西,想卖个正经价钱,就得去马甸。不过那地方水也深,让他自己也机灵点,別被人给蒙了。”
父亲的这番话,彻底印证了陈默的判断,也让他下定了最终的决心。
这趟马甸之行,必须他一个人去。
这不是信不过同伴,而是他要面对的,將是一群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江湖。
那將是一场纯粹的心理战和信息战,任何一丝属於少年人的青涩和犹豫,都可能成为对方压价的筹码。
他並不急著出手。
第一天抢购的狂热,只是市场情绪的初步点燃。
真正的价格爆发,需要等待更多信息发酵。
外地买家涌入、媒体的跟进报导、以及市场供需关係的真正確立。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的生活恢復了规律,每天晨练、看书、学习python,只是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任务—信息搜集。
“奥运钞发行首日遭疯抢,价格飆升至三百元!”
“外地藏家携重金入京,目標直指奥运纪念钞!”
“一钞难求,部分银行网点出现黄牛高价倒卖现象!”
诸如此类的新闻標题,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报纸的社会版或是財经版的角落里,不断印证著他的判断。
又过了几天,他在《京城晚报》的中缝里,看到了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奥运安保再升级,明日起外埠车辆进京將受严格限制》。
这条限行新闻,无疑是给本就滚烫的市场又添了一把火。
外地买家的入场渠道被压缩,京城內的存量纪念钞就显得更加珍贵,新一轮的涨价潮即將来临。
“快了,但还差一点火候。”
他放下报纸,目光隨意地在日历上扫过,然后定格在一个被红笔圈出的数字上—“16”。
那个数字像一枚小小的火种,突然点燃了一段被他搁置的记忆。
对了,烟!
陈默想起了在ktv外,被他气得眼泛泪光,却还是被他一个承诺就哄好的女孩。
而那个属於他和夏知竹的,关於一场秘密烟的约定。
算算日子,好像就在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