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毕业证的日子,定在了一个寻常的七月初。
陈默家离学校不远,就三公里,他骑上自己那辆半旧不新的捷安特山地车,晃晃悠悠地就出了门。
现在天儿是越来越热,路边的白杨树被晒得蔫头耷脑。
自行车骑进阔別已久的校园,高考前还掛著“拼搏百日,决战高考”標语的教学楼,此刻已经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操场上,穿著各色便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洋溢著卸下重担后的轻鬆,却也夹杂著几分对未来的迷茫和对过往的不舍。
陈默刚把车锁好,还没等往教学楼走,一只胳膊就突然从后面搭在了他肩膀上,紧跟著一个蔫了吧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陈咳咳”
陈默侧过头,就看见侯子昂掛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倚著他,一点精神头都没有。
“我操,猴子,你这是让人给煮了?怎么著,练出火眼金睛没有?”
侯子昂有气无力地给了他一拳,抱怨道:“去你的吧。火眼金睛没练出来,倒是快让人扒掉一层皮了。你小子是不知道我这几天过的什么日子,哪像你啊,考完就万事大吉,在家吹著空调等通知书就行了。”
陈默来了兴趣:“怎么,警校的提前批这么折磨人?”
一听这话,侯子昂立马来了精神,他一脸吹嘘,但又夹杂著烦躁。
“那可不是闹著玩的!体能测试你猴哥我一千米直接甩了第二名半圈!就是这后头的面试、体检、政审,一关一关过,跟打boss似的,天天提心弔胆,生怕哪儿出点岔子。”
陈默听完,便收起了玩笑的心態,正色起来:“你小子身体素质在那儿摆著,只要別在面试的时候犯浑,问题不大。这几天结果就该出了,放宽心。”
侯子昂嘆了口气,隨即话锋一转,酸溜溜地说道:“我这儿苦哈哈地闯关,你倒好。六百五十五分,人大金融的高材生!考完试还跟我们装孙子,说什么感觉不好,我呸!还有啊,不光是学习,心思上也够活泛的。”
他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上次ktv那事儿,到底怎么回事?当著那么多人跟夏知竹表白,够可以的啊你。就是嘿嘿,我怎么瞅著像是大型翻车现场呢?人家压根没给你留面子,当场就把你给拒了,还数落了你一顿?”
陈默闻言,嘖嘖两声,同时对侯子昂摇了摇手指。
“就你这青铜段位,懂什么叫拉扯嘛?我跟她的事儿,那能叫表白吗?那叫情趣。”
侯子昂一脸不信:“你可拉倒吧!还他妈情趣?我看是你有病!夏知竹那样的,一直跟你不对付,你真能搞定她?不过话说回来,她是越长越好看了真让你小子得手了?”
陈默听完后,坏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瞧你这点出息,羡慕了?也难怪,我这儿春风得意,你那儿还在苦哈哈地闯关呢。行了,看你这可怜样儿,再说下去我怕你受不了。”
两人就这样一边互相调侃著,一边走进了教学楼。
班里的教室早已没了往日的秩序,课桌被拼得七零八落,几十號人聚在里面,闹哄哄的像个菜市场。
黑板上用粉笔写著几行大字。
“毕业证请到办公室找班主任领取!”
“领完的同学请不要离开,等人到齐后,张老师有事宣布!”
侯子昂撇了撇嘴:“事儿真多。赶紧发完毕业证得了唄。我得赶紧去趟厕所,刚才憋得我膀胱都快炸了,默子你先去找老张吧。”
陈默应了声,独自一人朝著教师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不像想像中那般空旷,三两个老师正凑在一起閒聊,几个隔壁班的学生围在自己的班主任桌前,正七嘴八舌地討论著各自的分数和心仪的大学,有人欢喜有人忧。
陈默的班主任张成,是个禿头的中年人,此刻正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看到陈默进来,立刻热情地朝他招了招手。 “陈默,来来来,这儿!”
陈默走过去,张成从一沓证书里准確地抽出了他的那份,递给他后,满是欣慰的说道。
“六百五十五分,考得不错!非常不错!这应该是你高中三年,考得最好的一次了吧?我没记错吧?”
“运气好,算是超常发挥了。”陈默谦虚回应。
“不全是运气。”
张成摆了摆手,端起桌上那个掉了一块漆的军绿色大搪瓷缸,喝了口里面的浓茶。
“我一直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就是以前性子有点內敛,没把劲儿全使出来。这次,算是给自己的高中生涯画了个圆满的句號。人大金融,多好的专业,以后出来就是前途无量啊!”
说到这儿,他用手掌摩挲了一下自己光亮的头顶,发出了几许惋惜地感慨。
“不过说句心里话,你们这届最拔尖的几个孩子,全都报了金融、管理。也好,也好只是有时候我在想,要是能有几个像你这么聪明的脑袋,去搞搞基础科研,或者钻研一下计算机技术,那该多好啊。”
陈默心中一动,他没有像前世一样沉默,反而接过了话头。
“张老师,您说得对。不过大家选金融管理也正常,毕竟都想找个好工作,安稳一点,这是最看得见、摸得著的路。”
张成没想到他会回应这个话题,有些意外地“哦?”了一声。
陈默继续说道:“但我觉得,这条路以后会越来越挤。反倒是您说的基础科研和计算机,现在看著冷清,未来十年、二十年,可能才是真正海阔天空的地方。”
张成听完后一呆,但隨后扶了扶眼镜,眼神里的惊奇慢慢转化成了一种瞭然。
他走上前,用宽厚的手掌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陈默啊,老师懂你。”
陈默却没明白老张的意思。
张成用一种“你不用再掩饰了”的温和口吻说道:“人大金融,现在多热门!已经是你能拿到的最好选择了。但你心里,是还在想著计算机那条路,对不对?”
不等陈默回答,他便继续道:“我知道,咱们校第一去了清华姚班,那种天才走的路,是让人羡慕。所以你刚才那番话,老师明白了。”
他声音放得更低,充满了开解的意味。
“没考上,心里有点酸,很正常。但不用特地找个未来的理由来安慰自己,你已经考的够好了。孩子,咱们得接受现实,你的前途一样光明。”
??????
不是,老张呀,我这是领先了二十年的版本理解啊。
怎么在你这儿,我就成了一个没卷过校第一、心態失衡强行挽尊的小屁孩?
陈默还想努力辩解一下。
“老师,我不是”
“行了。”
张成善解人意地打断他,“快去吧,和同学们好好道个別。”
陈默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拿著毕业证,心情不爽地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外,知了在树上扯著嗓子叫著,那声音传打陈默耳朵里,像是一句句无情的嘲笑:“酸酸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