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內宅一处精巧却略显寂静的房间里,苏嵐正趴在桌案上奋笔疾书。
一名面容严肃的婆子守在门外,目光如炬,紧紧盯著自家小姐的背影,生怕一错眼她又溜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苏婉提著一个小食盒,裊裊婷婷地出现在门前,守门婆子见是苏婉,连忙行礼。
“我来看看阿姐,给她送些点心。”苏婉声音轻柔,示意了一下手中的食盒。
婆子有些犹豫:“家主吩咐”
“放心,我与阿姐说几句话便走。”苏婉说著,已迈步进了房间,婆子不敢强拦,只得伸长脖子瞧著。
苏嵐听到动静回过头,见到是妹妹,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笔,急切地低声问:“婉妹!外面怎么样了?父亲怎么说?”
苏婉將食盒放在案上,先是看了一眼门外警惕的婆子,隨即提高了些声音,故作亲昵道:“阿姐,你且安心抄书,莫再想那些杂事了。”同时,她悄悄对苏嵐使了个眼色。
苏嵐会意,她转向门口,语气带上一丝不耐烦,“张婶,你且退远些歇歇吧,我与妹妹说些私密话,莫非你还要听我们姐妹的闺中秘事不成?”
那婆子脸上一僵,訕訕道:“老奴不敢。”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退到了院中廊下,虽仍能看见屋內情形,却听不清具体言语了。
见婆子退远,苏嵐立刻拉住苏婉的手,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快说快说!父亲是不是很生气?没为难李公子他们吧?”
苏婉嘆了口气,將正堂中父亲与兄长的对话,以及父亲的处理决定大致说了一遍,末了略带埋怨地看了姐姐一眼。
“阿姐,下次你可莫要再顶著我的名头乱来了,这次幸好父亲没深究圆了过去,若下次穿帮,父亲震怒,我可再不帮你了。”
苏嵐闻言,鬆了口气,知道父亲並未深究,且处理方式並未偏袒张显,脸上顿时露出笑容,亲热地挽住妹妹的胳膊:“好妹妹,这次多亏你了!回头我把那新得的珍珠耳璫送给你!”
“谁稀罕你的耳璫。”苏婉无奈地摇摇头,“之前对李公子印象不错,没想到这次竟然动手打人,未免有失体统,过於粗鄙了。”
她虽没见过李征,但因为救了苏嵐和苏逸,对他也颇有好感,可对李征这次的暴力手段颇不以为然。
苏嵐一听却不乐意了,立刻反驳道:“什么叫粗鄙?我倒觉得李公子这般才好!是真性情!快意恩仇!他轻易做到了我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这样能挺身而出、护住身边人的男子,才叫人安心!比那些终日只会敷粉薰香、清谈玄理、遇到事却缩在后头的所谓名士强多了!”
苏婉蹙眉:“可张显再紈絝也是我们表兄,是一家人,阿姐你怎么老是向著外人说话?”
苏嵐俏脸微红,眼神有些闪烁,强辩道:“谁谁向著他了!我是帮理不帮亲!谁有理我向著谁!”
苏婉看著姐姐的神情,心中瞭然,不由暗嘆一声:“罢了,反正那李公子,此刻怕是已经在收拾行装,准备离开苏府了。
“什么?!他要走?!”苏嵐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和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与失落,“怎么会这么快?事情不是还没”
苏婉將她瞬间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篤定了几分,语气却平淡道:“听闻他的隨从护卫已在整理物品,想必是觉得得罪了张家,又在我苏家动了手,无顏再留了吧。”
苏嵐顿时愣在原地,眼神黯淡,方才为李征爭辩的神采消失无踪,只剩下失落。
见她如此,苏婉才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姐姐也不必过於担心,父亲方才已带著兄长亲自前去客院挽留了。父亲不会让他就这么走的。”
苏嵐闻言,这才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重新坐下,拍了拍胸口:“那就好你怎么不一口气全说完!” 苏婉看著姐姐这般情態,心中忧虑更甚,她沉吟片刻,决定点醒苏嵐。
“阿姐,你可曾细想?那李公子今日所为,看似是为下人出头,情急衝动。可他动手之后,便死死咬住辱其家门这一点不放,绝口不提下人受辱之事。此举,可是一个单纯衝动之人能立刻想到的?”
苏嵐疑惑:“这这有何不对?张显的確辱他家门了啊!虽然有些误会。”
“並非不对,而是太过精明。”苏婉冷静分析,“揪住辱没门第,是占住士族相爭的公理大义,让张家和我苏家都难以从道理上指责他动手过激。”
“如今他要走,怕也是以退为进的高招,逼得父亲不得不亲自前去挽留表態,將苏家与他更紧地绑在一起,共同应对张家。姐姐,这等心机算计,岂是寻常之辈?”
苏嵐听得有些发怔,但仍下意识地为李征辩解:“婉妹,你未曾与他相处,不知他为人。他待人温和,知礼守节,风度翩翩,而且而且真的能让人感到安心。”
苏婉见她执迷,嘆了口气,语气加重了几分:“阿姐,那李征再好,於你而言,也终究只是个匆匆过客,万不可动了心思!”
苏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俏脸瞬间緋红,无与伦比的反驳:“谁谁动心了!你胡说什么!我那叫欣赏!欣赏懂吗?欣赏他的胆识和气度!欣赏和动心是两回事!”
苏婉静静地看著她,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轻声道:“如此,最好不过。”
“但愿阿姐记得今日之言,你我是有婚约在身的人!明年我们便要嫁去营陵!在此之前,万不可节外生枝了!”
说完,她不再看苏嵐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起身微微一礼:“阿姐好生抄书,妹妹先回去了。”
苏嵐独自坐在案前,方才的欣喜与羞涩,此刻都被妹妹最后一番冰冷的话语击得粉碎。
她看著书案上自己抄写的《女诫》: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
“不可逃吗!”她嘆息一声,自从那日在城外被李征所救,每次闭眼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他的身影,可命运早已註定
“也不知道哪家小姐命好,会嫁给李公子为妻。”
苏嵐小声嘟囔著,脑海中又想起今日李征挡在许灵芝面前为她出头的场景,心中竟不由得有些羡慕这个侍俾。
“阿嚏!阿嚏!”
苏家客院正堂內,李征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打著喷嚏。
“贤侄是否染了风寒?需不需要我派人取些药来?”苏模故作关切的问道。
“无碍,劳烦苏公费心了。”李征摆摆手,“既然苏公和子高兄亲自来挽留,征若再坚持要走,便是失礼了。”
苏模和苏峻闻言,心下稍安。然而李征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可我如今和张公子闹了矛盾,而苏家和张家又是姻亲,岂能因为我个人恩怨坏了两家感情,这绝非我所愿。”
“晚辈思来想去,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这样,明日可否劳烦子高兄做东,就在今日那海平居设一席宴,请张公子出来一敘?”
“届时,若张公子愿意为辱我门第之言致歉,我亦可为动手之举,向他赔礼。如此,化干戈为玉帛,既不伤两家和气,也能全了彼此的顏面。不知苏公与子高兄觉得此法可行否?”
苏模与苏峻听闻这一提议后皆是一惊,这李征心里到底再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