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路上,林京山还在反覆咀嚼师傅下午那番话。
他脑子里虽然不缺超越这个时代的概念和想法,可真要动手把他们造出来,才发觉自己欠缺太多。
不光是扎实的基础理论知识,更需要一套完整的工业体系做支撑。
一味地蛮干,结果只会像下午那台不伦不类的砂轮机,既吃力不討好,又容易陷入闭门造车的困局。
“山哥,你怎么了?一路上都心事重重的?”
陈灵跟在林京山的身边,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高,忍不住关心问道。
林京山回过神,对上陈灵写满担忧的小脸,笑了笑:“没事,灵儿。”
“就是在想一些技术上问题,有点钻牛角尖了。”
“快走吧,师傅师娘该等著急了。”
林京山不想让陈灵过多担心,更重要的是,他自己都毫无头绪,没必要说出来让关心的人,也徒增烦恼。
回到家,陈大山因为有自行车,已经先一步回来了。
令人意外的是,他並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或者逗弄檐下的画眉。
而是独自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有一口没一口地抽著焊烟,眉头紧锁,显得心事重重。
“师傅,我们回来了。
林京山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师傅还在生下午的气,连忙上前打了招呼。
陈大山从沉思中回过神,看了他和身后的陈灵一眼,点了点头:“嗯,回来就洗手准备吃饭吧。”
饭菜上桌,气氛也比平日安静些。
林京山和陈大山二人心里都装著事,吃的不多,很快便放下了碗筷。
师娘李素娟,瞅瞅这个,看看那个,也没看明白这爷俩是咋回事,但她聪明的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照顾著女儿的饭菜。
第二天上班,林京山没有再去那间报废仓库,而是老老实实地回了钳工岗位,按照图纸要求,开始打磨毛坯件。
陈大山也像往常一样,背著手在车间里巡视,每个徒弟的工位前都停留片刻,偶尔指点几句。
到了林京山这,看看他的进度和工件精度,点了点头,啥都没说就走了过去。
巡视完一圈,陈大山脚步一拐,推门进了车间主任宋国斌的办公室。
“呦,老陈,快进来坐。”
宋国斌看到陈大山过来,先给他倒了杯热茶,又递过去一根大前门,然后等著陈大山开口。
然而,半支烟下去,陈大山也没说话,这可把宋国斌给整懵了。
“老哥哥,有事您就说话啊,您不会閒著没事找我抽菸喝茶的吧?”
宋国斌可不相信这老小子会这么閒,他平日可是连这个办公室的门都很少踏进来。
“老宋,有这么个事,我想给山子弄个上学的名额。”
宋国斌一听就乐了:就这事?”
“看你这一本正经的,我还以为咋了呢!”
“我这就给你写个材料,让山子拿著直接去夜校报名就行了!”
“不是夜校!”
陈大山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摇了摇头,“夜校教的那点东西,我心里有数,难不倒这小子。” “不是夜校?”
“那你想让他上啥?技术培训班?还是厂里组织的”
“大学!”
陈大山直接打断宋国斌的话,“我想给他弄个大学的名额,哪怕是旁听也行。”
“大学?”
宋国斌差点被烟呛到,苦著脸说,“老陈,我的老哥哥,你这不是难为我嘛!”
“我宋国斌要是有那能耐,我还能在这当车间主任?早飞黄腾达了!”
“虽然现在咱们国家百废待兴,急需人才,但这大学的名额也金贵著呢。”
“就算是旁听,那名额都是凤毛麟角,盯著的人海了去了,哪儿轮得到我一个小小车间主任说话?”
“不行,不行!”
陈大山对宋国斌的反应並不意外,他知道这件事远不像读夜大那样简单。
於是,他把昨天下午林京山鼓捣那个手持式砂轮机的事情,跟宋国斌说了一遍。
“啥?他又搞出新发明了?”
陈大山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发明谈不上,就是个半成品,而且问题很多,被我拦下来了。”
接著,他就把前因后果,以及其中暴露出的系统性问题和潜在危险,详细地说了一遍。
宋国斌听得心惊肉跳:“还好,老陈你给拦下了,这要出了事故,事情可就大了。”
陈大山点了点头,继续道:“虽然不成功,但我觉得,这小子琢磨的那个方向,是对的!”
“你想啊,固定砂轮机多笨重?要是真能有个能拿在手里就能用的切割打磨工具,得提高多少效率?”
“我敢说,未来一定有他设想的那种机器!所以,老宋,这才是我想让他去大学深造的真正原因。”
宋国斌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仔细琢磨著陈大山的话,不由得点了点头。
陈大山趁热打铁,继续忽悠:“这小子,脑子活,点子多,学东西更是快得邪乎!”
“你看看他进厂这才多久?钳工技术蹭蹭往上涨,连续搞出两个小发明,还会写歌!这说明啥?这说明他是个好苗子!是一块璞玉!”
“可璞玉也得雕琢啊!现在就靠他自己琢磨和咱们这点经验传帮带,上限就在这儿了。”
“可要是能让他去大学,系统地学学机械原理、机电原理、电气工程这些真本事,那將来会是什么光景?”
“到时候,別说一个手持式砂轮机,说不定更能耐的东西都能给你搞出来!这功劳,你这当车间主任的,脸上没光?杨厂长能不高兴?”
“老宋,你品,你细品是不是这么个理?”
宋国斌听著听著,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是啊!林京山这小子,確实是个天才!
要是真能把他送进大学深造,学成归来,那简直就是三机厂自己孵出的金凤凰!这政治意义和技术价值,太大了!
说不定他宋国斌还能凭此往上挪一挪,去够一够那副厂长的宝座。
“啪!”宋国斌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老陈!你说得对!这事是得往长远看!”
“你等著,我现在就去找杨厂长!”
“好!我等你消息。”
陈大山微微一笑,望著宋国斌火急火燎衝出办公室的背影,不急不缓地踱著步子,朝车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