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辰溪去进修的第四十九天
清晨八点多，司徒辰溪在林莉的办公室里完成了最后一次变装检查。落地镜里映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栗色波波头假发遮住了她标志性的及腰黑发，黑框平光眼镜模糊了她那双过于有辨识度的眼，修身的职业套装让她一贯飘逸的气质变得拘谨而普通。她甚至在颧骨位置点了几颗淡淡的雀斑，用深色粉底将肤色涂暗了两个色号，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刚毕业不久的职场新人。
会议室在二十八楼，单向玻璃窗外是整座城市最傲慢的天际线。司徒辰溪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最后一排最靠窗的位置——推开门第一眼就能看见，纯白的窗帘在她身侧起伏，像一片可供藏身的帆。这个位置太显眼，反而成了最好的伪装。她想起小时候玩捉迷藏，总藏在窗帘后面，那种最危险即最安全的扭曲快感，在此刻重新涌上心头。
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双手捧着纸杯，感受热度从掌心渗入血管。心跳得太快，快得让她担心会不会被会议室的收音设备捕捉到。
九点整，门被推开。
沈悦宜出现在门口的瞬间，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发生了化学变化。所有人都立刻站起来，椅子腿与地毯摩擦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训练有素的致敬。司徒辰溪也跟着懵懵懂懂地起身，她的动作比其他人慢了半拍，因为此刻她所有的神经都被门口那个人攫取了。
沈悦宜染了黑发，这是司徒辰溪第一次看见她的原发色。
两天前视频通话时她还是熟悉的深褐色，懒洋洋地垂在肩上。此刻却变成了极深的黑，发尾剪短了，只到下颌线，与两侧的头发形成两寸的错落层次。两边的发尾用打蜡打理过，向后飘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她线条利落的下颌。这个发型让她看起来像个从港片里走出来的杀手，或者某个摇滚乐队的主唱——危险，锋利，帅得让司徒辰溪的膝盖发软。
她居然染头发不告诉我？！司徒辰溪在心底咬牙切齿，气呼呼的情绪像气泡水一样往上冒。可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又把她淹没：她怎么可以这么好看！
这种矛盾让她呆立在原地，像个傻瓜。
沈悦宜的目光在会议室里巡视一圈，精准地、毫不迟疑地，落在了乔装后的司徒辰溪脸上。那是怎样的一个眼神？司徒辰溪后来回想了无数遍，试图解析其中的成分——有惊喜，有玩味，有压抑的笑意，还有某种捕食者看见猎物自投罗网时的残忍温柔。
但此刻的她只解读出了最表层的信息：被看见了。
心脏在胸腔里跳起了桑巴，司徒辰溪几乎能听见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她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不要露出破绽，不要脸红——可脸还是诚实地烧了起来。她庆幸自己涂了厚厚的粉底。
沈悦宜直勾勾地看了她三秒，然后转头问林莉，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这是……？
林莉赶紧解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这是我新招的助理，小廖。
司徒辰溪配合着，双手叠在一起放在身前做出一个谦卑的姿态，微笑着微微的点了点头。
小、廖。沈悦宜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音节都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她面无表情地再次看向司徒辰溪，目光在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逗留：伪装的栗色假发、遮住眉眼的黑框眼镜、刻意画粗的平眉、点在鼻梁两侧的。她看了整整五秒，久到司徒辰溪觉得空气都要凝固了，才收回视线，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那双蹭亮的黑色皮鞋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却每一步都踩在司徒辰溪的心上。
沈悦宜的目光巡视着会议室，从主位到投影幕，从长桌到窗边的绿植。司徒辰溪的心脏跟着她的视线移动，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她以为下一秒就会被揭穿，会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用戏谑的语气说：你好呀，司徒小姐？
但沈悦宜只是淡淡地扫过，然后径直往她的方向走来。
全场视线紧随。司徒辰溪这才发现沈悦宜独有的引力场。她进门之后，在座的大部分人都开启了粉丝见到偶像的星星眼模式——那种在敬畏里又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沈悦宜在经过会议桌主位旁时，林莉的徒孙立刻识趣地让座。
“我已经提前说过了，”沈悦宜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这场会议我只是来旁听的，你继续。”
说完，她环视一圈，目光再次掠过司徒辰溪所在的位置。司徒辰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后眼睁睁看着沈悦宜朝自己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沈悦宜在她那一排停下。两人之间隔着四个空位，在她经过的时候，司徒辰溪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跟自己身上的一样的味道！心跳快得快要失控，她甚至担心沈悦宜会听见。
但沈悦宜没有看她一眼。
她只是径直拉开椅子，优雅地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将手中的平板放在桌上。整个过程没有半个眼神的偏离，就好像司徒辰溪是空气，是背景，是会议室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司徒辰溪的心沉了下去。
那种滋味难以名状。她乔装的初衷是让沈悦宜不发现，可当沈悦宜真的没有发现她的时候，她却莫名难过起来。就像一个魔术师表演了最精彩的消失魔术，却发现观众根本不关心你去了哪里。
会议开始。沈悦宜全程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偶尔在手中的平板上划动，记录些什么。她没有看旁边的司徒辰溪一眼，哪怕一次都没有。司徒辰溪利用眼角余光偷瞄了她好几回，可对方始终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峻而专注，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每一次偷瞄，失望就加深一分。司徒辰溪开始在心底后悔这个。或许她该提前告知，或许她不该玩这种无聊的游戏，或许沈悦宜真的已经被距离磨平了感知力，认不出她了。
她甚至想中途离场，逃离这个让自己显得如此可笑的地方。
会议还剩十分钟时，沈悦宜终于合上了笔记本。她的动作很轻，金属搭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司徒辰溪看见她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点了几下——那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会议结束，沈悦宜起身离开，全程没有给她一个眼神。司徒辰溪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几乎可以确定，沈悦宜没有认出她。
她坐在位置上，看着那熟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眼眶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