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正月里的年味儿还未完全散去。
街边树上掛著的红灯笼显得有些褪色。
但街面上的人流车流已恢復了往常的熙攘。
林建军跟厂子里请了假，在家中过完了元宵节便著手准备南下。
他先去了一趟启辰技术那间租来的小办公室，其实也就是一栋老居民楼里的一室户。
在屋里收拾了些资料和样品，隨后他去火车站买了一张前往珠市的k字头快速列车硬臥车票，票价二百多元。
临行前，他给粤州的黄总打了个电话。
“黄总，新年好！我这边安排好了，大概后天到粤州。这次过来，想多认识些朋友，也多学习学习。”
电话那头黄总声音洪亮：“林老板！来得正好！过年攒了好几个局，正好带你认识认识人！包你收穫大大的！”
两天后的傍晚，火车缓缓驶入珠市站。
珠市的空气温热潮湿，与江城的春寒料峭截然不同。
站前广场上人声鼎沸，充斥著各种口音的吆喝声。
林建军依旧背著那个双肩包，拎著一个不大的手提箱，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就是几件精心准备的样品和启辰技术的宣传册。
他叫了一辆计程车，吩咐司机去黄总俱乐部附近的一家经济型宾馆。
安顿下来后，林建军並没有立刻联繫黄总。
他先是在宾馆附近的街上转了转，找了家看起来乾净的云吞麵馆，了五块钱吃了一碗鲜虾云吞麵。
隨后，他在报亭买了几份当地的报纸和一本《汽车之友》杂誌，回到房间仔细翻阅。
报纸上已经有关於f1夏国大奖赛的预热报导，而《汽车之友》则详细介绍了即將开始的新赛季全国汽车场地锦標赛（c）的规则和各车队前瞻。
第二天上午，林建军才拨通黄总的电话。
半小时后，黄总开著一辆略显陈旧的黑色桑塔纳2000来到宾馆楼下。
他穿著一件公子牌的polo衫，挺著微凸的肚子，精神头十足。
“林老板！走！带你去个好地方！”黄总热情地招呼他上车。
车子没有开往市区的俱乐部，而是直接驶向了zic国际赛车场。
今天这里正举行一场华南地区的俱乐部杯耐力赛，虽然不是顶级赛事，但气氛依然热烈。
赛车场外的停车场停满了各式车辆，其中不乏改装过的跑车和拖著房车的皮卡。
空气中瀰漫著燃油的特殊气味和轮胎摩擦地面產生的焦糊味。
引擎的轰鸣声，排气回火的放炮声以及看台上不时爆发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种令人肾上腺素飆升的氛围。
黄总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一路和人打著招呼，用带著口音的普通话介绍著林建军：“这位是江东过来的林老板，做高端零件的，很厉害的！”
林建军脸上掛著谦和的笑容，逢人便递上名片：“您好，江东启辰技术，林建军。”
黄总带著他穿梭於维修区。
这里才是赛车运动真正的核心。
各支车队的维修车间一字排开，捲帘门大开，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技师们穿著统一的工作服，围著赛车紧张地忙碌著，调试发动机、更换轮胎、检查数据…动作麻利，配合默契。
林建军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细节。
工具摆放的整齐度，备用零件的管理，数据採集设备的型號，技师操作的专业性。
他注意到好的车队维修区井然有序，工具车上的工具定置定位，零件摆放整齐，技师沟通简洁高效。
而水平一般的车队，则显得杂乱匆忙，地上油污一片，工具隨手乱放。
黄总低声对他说：“看到了吧？这里才是见真章的地方。场上跑得快是一方面，后勤保障跟不跟得上，才是能否完赛和拿成绩的关键。很多零件，坏了就要马上换，等不到进口，就得找人做。这里就是最大的市场。”
这时，一台参赛的本田赛车被推回维修区，引擎盖打开，冒著阵阵白烟。
技师检查后，急促地喊道：“中冷器的固定支架裂了！要马上换！”
车队经理模样的人一脸焦急：“备件只有一个，还没到！哪里可以马上加工一个出来？”
黄总用胳膊肘碰了碰林建军，低声道：“机会来了！”
林建军心领神会，但没有立刻上前。
他冷静地观察了一下那个断裂的支架结构，那是一个简单的l形铝合金衝压件，但受力不小。
他走上前几步，语气平稳地对那位车队经理说：“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能看看坏件吗？或许我的公司能帮上忙。” 车队经理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黄总。
黄总连忙说：“张经理，这位林老板是专业做这种高强度铝合金件的，手艺很不错！”
那位张经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断裂的支架递了过来。
林建军接过，仔细看了看断口，典型的疲劳断裂，纹路清晰。
他又用手掂量了一下重量，看了看安装孔位。
林建军迅速做出了判断，抬头对张经理说，“材料是6061铝合金，t6热处理，我看结构不算复杂。如果贵车队有备料或者类似尺寸的铝材，我可以试试让我的工程师马上建模，用c和热处理设备赶製一个出来。快的话，明天下午可以送到。”
张经理瞪大了眼睛：“明天下午？你说真的？这里是珠市啊！你厂在哪？”
“我的技术团队在江东省。”
“但我可以安排他们马上开工，做好之后，用最快的航空件寄过来，明天早上应该可以到粤州，我亲自送过来。当然，前提是你们可以提供准確的三维数据或者给一个完好的样品我们抄数。”
张经理看著手中断裂的支架，又看看赛道上激战正酣的比赛一咬牙：“好！我给你个电话！我们俱乐部有台三维扫描仪，可以扫个数据给你！价钱好商量，最重要是快和要够结实！”
林建军迅速与对方交换了联繫方式，然后立刻走到一旁，拿出手机，拨通了远在寧州的陈浩的电话。
“陈浩，紧急任务！立刻准备一台三坐標扫描仪，准备接收一个赛车零件的数据。收到后，立刻用7075航空铝，按最高標准做t6热处理，c编程加工，全程记录数据。做好后，用航空快递，最快一班寄到粤州我给你的地址。不计成本，要快，要保证质量！”
电话那头的陈浩没有丝毫犹豫：“明白，林总！保证完成任务！”
接下来的半天，林建军一边跟著黄总观摩比赛，结识其他车队的经理和技师。
一边不时用简讯和电话与两地沟通，协调数据传递和加工进度。
他表现得既专业又沉稳，给在场的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晚上黄总组了个饭局，来了五六位华南赛车圈的朋友，有车队老板，有改装店老板，还有一位据说在紫荆跑方程式的华裔车手。
饭桌上酒过三巡，话题自然绕不开林建军下午的救火事跡。
一位改装店老板好奇地问：“林老板，你真够胆色！隔著上千里地，就敢接这种急单？不怕做出来不合適？”
林建军端起茶杯，笑了笑，语气平和却自信：“技术这东西，说穿了就是数据和工艺。我的团队对航空铝材的性能和加工工艺有足够的积累。只要有准確数据，我们就有信心復现出合格甚至更好的零件。这次是赶时间，下次如果各位老板有需要，我可以提前为大家多备些常用易损件的库存。”
桌上眾人纷纷点头，交换名片的人又多了几个。
那位紫荆车手则对林建军提到的航空铝和热处理很感兴趣：“林先生，你们用的7075铝，和欧洲常用的6082比，有什么优势？你们的t6处理，能达到什么硬度？”
林建军心中一动，知道遇到懂行的了。
他认真解释道：“7075铝合金，主要合金元素是锌，它的比强度非常高，甚至超过很多软钢，非常適合做轻量化的结构件，比如悬掛支臂和发动机支架。缺点是耐腐蚀性和韧性稍差。6082更耐腐蚀，但绝对强度不如7075。”
“至於t6热处理，是指固溶处理加上人工时效。通过精確控制加热温度、保温时间和冷却速度，让合金元素最优化地析出强化，达到材料设计的最佳性能。我们目前能做到的硬度稳定在hb150以上，抗拉强度超过500pa。”
车手听完竖起了大拇指：“厉害！很专业！”
饭局散去时，林建军已经收穫了厚厚一叠名片和好几个潜在的询价。
回宾馆的路上，黄总拍著他的肩膀由衷地说：“林老板，厉害！今天这一手，做得漂亮！以后这边有什么事，我帮你看著！”
林建军真诚地道谢：“多谢黄总提携。没有您牵线，我没有这个机会。”
第二天下午，就在比赛结束前，一个崭新的7075铝合金中冷器支架，通过航空快递，准时送到了林建军手上。
他立刻驱车送到zic那个车队维修区。
张经理拿著新支架反覆掂量，又拿著游標卡尺仔细测量了几个关键尺寸，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哇！太好了！尺寸刚刚好！手感比原厂件还扎实！”
他立刻让技师装上试车。
几分钟后，技师反馈：“装上去非常合適，没问题！”
张经理大喜，当场痛快地递给林建军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远超成本的费用：“林老板！以后我们车队的类似零件，就找你了！够快够专业！”
首战告捷！
林建军没有沉浸在喜悦中，他立刻让陈浩將这次紧急任务的全过程记录一下。
从数据接收、工艺制定、加工参数到检测结果，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技术报告和质检流程，存档备用。
这是极好的案例和信誉证明。
晚上他婉拒了黄总的酒局邀请，一个人在宾馆房间里，將白天收到的名片信息整理到通讯录里，並在笔记本上记录。
“2004年2月17日，珠市zic…”
窗外，珠市的夜景灯火璀璨。
林建军知道，这次南下之行，第一步已经稳稳迈出。
华南赛车圈的大门，正在向他缓缓打开。
他需要的，是更深地融入进去，捕捉下一个重要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