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教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內部可能存在的爭论或震惊。
走廊里等待的同学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气氛热烈。
“建军!牛逼啊!我不是在预测,我是在定义!我操,这话你怎么想出来的?”李明激动地拍著他的肩膀。
赵刚也凑过来,脸上满是兴奋:“直接把吴教授都给干沉默了!老张头那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你小子真行!”
王海还算冷静,推了推眼镜,担忧地问:“建军,这么搞…会不会过火了?结果没问题吧?”
林建军脸上掛著微笑,应付著眾人的惊嘆和疑问,心思却早已不在这里。
周围的喧囂像是隔著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的情绪没有太多波澜,答辩台上的激昂褪去后,只剩下明確的目標。
“运气好,刚好想到这儿了。”他简单地回应著,目光扫视走廊,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那位提问的夹克中年男子,在系主任和几位教授的陪同下,正从另一个门离开。
经过他身边时,男子的脚步未有停顿,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轻微地頷首,隨即离开,未发一言。
林建军心头雪亮。
这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能旁听並提问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这次给对方留下了印象,但也仅止於此。
剩下的路,还是需要他自己用脚去丈量。
张教授最后走出来,脸色复杂,手里还捏著那份答辩评分表。
他走到林建军面前,看著自己被这个学生搅起波澜的心绪。
半晌,只是嘆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林建军的胳膊。
张教授的声音有些乾涩:“结果明天公布,你好自为之。”
这话里的意味,林建军听懂了。
有担忧,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被挑战权威后的不悦。
但更深层里,是被那份狂想和自信触动后的期许。
“谢谢张老师。”林建军微微鞠躬,態度恭敬。
归还机房的笔记本电脑之后回到宿舍,气氛依旧热烈。
室友们还在回味刚才的精彩一幕,爭论著系里最终会给出什么评价。
林建军任由他们討论,自己则默默地將那份二十八页的报告收进背包。
未来的路,他已经想清楚了。
那份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空谈,它们必须找到现实的土壤。
第二天下午,通知来了,让他去系辅导员办公室。
辅导员是个刚留校不久的年轻老师,看他的眼神带著惊奇。
桌上放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林建军,你的毕业证和学位证,办好了。”辅导员把档案袋推过来,隨即又拿出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
“这个,是昨天答辩时来的那位领导留下的,说如果你来领证,就一併转交给你。”
林建军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谢谢老师。”
他接过两个信封,没有当场拆开。
回到即將散伙的宿舍,李明和赵刚不在,只有王海在收拾行李。
“拿到了?”王海问。
“嗯。”林建军应了一声,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撕开了那个白色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横格纸,对摺著。
展开,上面是几行钢笔字,笔锋硬朗,力透纸背。
“林建军同学:
你的答辩观点颇具启发性,理论需结合实践。
江东省寧州市,寧州机械厂,王建国厂长。
持此页前往,或可一见。
勿负所学。”
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李为民,和一个列印体的红色方块章。
印著华东工业大学產业发展研究所。
没有客套,没有废话,甚至没有完整的句子。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测试,一个指向。
寧州机械厂。
王建国。
林建军的脑海中,前世零碎的记忆碎片迅速拼接。
这是一家有几十年歷史的老厂,专做汽车底盘的基础结构件和紧固件,技术底子还在,但管理模式落后。
在九十年代末的国企改制浪潮中挣扎求生,最终在2005年前后因为质量问题和资金炼断裂而破產清算。
就是这里了!
这是他蓝图里,最適合的第一块拼图! 有基础,有问题,有迫切的求生欲。
他不需要更多信息了。
机会已经给出,剩下的,是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机会。
他立刻起身,开始收拾简单的行装,几件换洗衣服,那份报告,笔记本,一支笔,以及那部蓝色的诺基亚8250手机和充电器。
钱包里还有三百多块生活费,加上昨天刚从家里匯来的五百块毕业安置费,这就是全部本金。
“你这是…要出门?”王海疑惑地看著他。
“嗯!家里给联繫了个实习,催得急,得马上过去。”林建军语气充满斗志。
“这么急?散伙饭都不吃了?”王海有些遗憾。
“回头再聚。”林建军拉上背包拉链,伸出手。
“保重,老王。”
王海和他握了握手:“你也保重!建军,你…肯定能成事。”
林建军笑了笑,没再多说,拍了拍王海的肩膀,转身就走没有一丝扭捏。
最后的告別简短而乾脆。
江城火车站永远是喧闹混杂的。
汗味、泡麵味混合著劣质香菸味和各种口音的方言交织在一起。
售票窗口排著长队。
林建军看著墙上巨大的列车时刻表。
“江城到寧州,最近的一趟。”他对著小窗后的售票员说。
“k字头快车,下午四点二十,硬座,五十四块五。”售票员头也不抬。
林建军递过去一张百元钞票。
拿到了一张薄薄的红色纸质车票和找零。
距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就在嘈杂的候车大厅里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
在脑海里一遍遍预演著见到那位王建国厂长后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推敲著每一句该说的话。
检票,进站。
墨绿色的车厢,隨处可见的锈跡。
找到自己的靠窗位置,他把背包抱在怀里。
对面坐著一对带著巨大编织袋的老夫妻,旁边是个穿著皱巴巴西装打瞌睡的中年男人。
“哐当…哐当…”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火车缓缓驶离站台,熟悉的城市景象开始加速后退,最终消失在视野之外。
林建军望著窗外逐渐变得稀疏的灯火和广阔的田野,眼神平静。
他掏出那张横格纸,又看了一遍。
勿负所学。
他將纸小心折好,放回內袋。
然后从背包里拿出报告和笔记本,就著车厢顶部昏暗的灯光,再次沉浸进去,完善著那些关於精益生產、供应链优化、成本控制的细节。
他必须確保自己见到厂长时言之有物,而不是给出空泛的概念,要具体到每个工位的可执行方案。
周围的嘈杂仿佛与他无关。
几个小时的车程,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思考和书写。
偶尔有乘务员推著售货小车经过,喊著啤酒饮料矿泉水,生瓜子八宝粥,他才抬起头,一块钱买了一瓶矿泉水。
天光彻底暗下去,窗外只剩下漆黑一片,偶尔掠过几点孤零零的灯火。
晚上九点多,广播里传来带著杂音的女声:“旅客朋友们,寧州站快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准备好自己的行李物品…”
火车缓缓减速,最终停靠在一个灯火通明但略显陈旧的老站台上。
林建军背好背包,隨著人流走下火车。
寧州的空气带著一股陌生的工业城市特有的气味。
站前广场上,拉客的计程车司机、旅店招待员吆喝著。
他需要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一早再去那个寧州机械厂。
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小招待所,一晚上四十块。
房间狭窄,墙壁泛黄,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以及一个需要自己打热水的暖水瓶。
他放下行李,用冷水洗了把脸,驱散旅途的疲惫。
站在窗前,看著楼下昏黄路灯下来往的车辆和行人,这是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全新的战场。
他从內袋里再次拿出那张纸条。
王建国厂长。
明天的见面,將是他重生的第一步,也是真正意义上,定义未来的开始。
桌上的诺基亚8250手机屏幕亮起,显示著时间2003-5-30,22:17。
新的征途,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