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午时初。
青羽山西南三百里,青南坊市外。
张允乘舟停在半空向下看去,之字形的山谷长约十里,外围瀰漫著用於阻隔凡人的云雾,谷內地势东高西低,两侧依著山势坐落著许多建筑,高矮错落,宛若天成。
这座坊市是青羽宗为与外界散修交易特意设立的,距离宗门核心地带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因坊市內禁止斗法、飞行,街道上的人只能步行,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张允在谷口处下了飞舟,看了看身上特意换上的普通衣服,迈步朝坊市走去。
穿过那片云雾,嘈杂的人声钻入耳中,看著来往的人流,若不是两侧的房子外形奇特,张允还以为自己到了凡俗的市集。
原身生前来过这坊市,但张允是第一次来,其实青羽宗有专为本门弟子交易设立的坊市,就在青叶峰去往內门的路上,之所以捨近求远,无非是考虑到若交易对象是同门,难以解释灵草的来歷罢了。
他也不著急找人交易,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閒逛了一阵。
最终在坊市中段一家门可罗雀的“浮萍居”前停了下来。
他站在门前往里看,掌柜的看著五十岁上下,面带忧容,约莫是为店铺生意发愁。
张允入了內,一楼空空荡荡,那掌柜见有人进店,早已笑著迎了上来:
“道友请了,不知道友需要些什么灵草灵药,本店信誉素著,种类价格包您满意。”
张允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略一沉吟,道:
“在下近日有些拮据,想用灵草换些灵石,不知…可否?”
掌柜笑容不改,“自然可以,道友这边请。”
两人在一楼找了位置坐了,掌柜为他斟了杯茶,才问道:
“道友欲售之物,还请取出来吧。”
张允点了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颗灵草来,通体黑紫,约七八寸长,枝干上生著细密的倒刺。
掌柜眼神一亮,脱口道:“赤棘草!”
张允將灵草放在桌上,道:“不错,是赤棘草,不知这一株价值几何?”
他对灵草无甚了解,为数不多识得的几种就包含赤棘草,这灵草並不稀罕,青羽山上就有,些时间不难採到。
他了一天时间在青羽山偏僻之处,总共采了十株,那时的赤棘草还只是淡红色。
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在仙府中种了五天有余,年份不浅,应当不愁卖不出去。
掌柜伸手拿起赤棘草,边看边道:
“赤棘草,青羽山特產灵草,可作为多种链气丹药的辅药,本是赤色,要长成如今通身黑紫的模样,年份当在百年以上,本店可以用一灵石收购。”
张允听得心怒放。
他在青羽宗做庶务,每月有五枚灵石,若是没有庶务分配的话,每月只能领到两颗灵石。
如今一天时间採到的十株赤棘草,就能顶得上他两个月的辛苦,这叫他如何能不激动?
“这价格道友可还满意?”掌柜拈鬚笑问。
张允回过神,轻咳了一声,道:
“价格確实公道,我这里有十棵赤棘草,年份与这棵都相去不远,便一併卖与贵店吧。”
掌柜闻言一愣:“十株?”
张允也未多想,一挥手,將剩下的赤棘草取出,一字排开摊在桌上。
掌柜缓缓將手中的赤棘草放下,脸色却变得难看起来。
张允这时才察觉不对,沉声道:
“道友有话,不妨直说。”
掌柜抿了口茶,斟酌了一番,轻声道:
“这…道友见谅,本店开在青南坊市之內多年了,做生意向来规矩,买也好卖也罢,都讲个来歷清楚,阁下这”
剩下的话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自然是怀疑张允的赤棘草来路不明。
张允眉头一皱,冷著脸道:
“掌柜何出此言?这几株灵草是在下辛苦採得,本不是什么稀罕之物,若非生活窘迫,也不至於拿出来献丑。贵店若是不收,我自寻他处便是,告辞了。”
说罢扬手收起赤棘草,拂袖起身,那掌柜连声告罪,但並未说什么挽留的话,张允心知他疑心未去,不由一声暗嘆。
自己还是太心急了,野生赤棘草能长到百年份的並不常见,他採到一两株也就罢了,一次拿出十株,也难怪对方起疑。
青羽宗有规矩:不得在坊市內收售脏物。
但修界本是强存弱亡,法器宝物强者居之,杀人夺宝再正常不过了,卖家不说,谁知道你东西的来路?这规矩也没多少人当真,没想到这浮萍居的掌柜竟是个认死理的,难怪生意如此冷清。
两人走出几步,这时从后堂转出一个灰衣少年,口中叫道:
“且慢!”
两人一齐止步。 少年上前来躬身行了一礼,说道:
“这位道友,我家主事说此事是我等失礼了,请道友移步后堂一敘,他亲自致歉。”
张允犹豫片刻便有了决定,心想这主事即使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通过他与掌柜的寥寥数语窥见自己的秘密,若是不去,反而更显可疑。
大不了搬出青羽宗来,他有外门弟子的玉牌在身,在这坊市內理当无虞。
张允看了一眼掌柜,见他也是一脸茫然,心头略定,对少年道:“好,请带路吧。”
灰衣少年又一躬身,才开始前头引路。
两人穿厅过堂,来到一间雅室,少年在门前止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允跨过门槛,稍一打量,房里兽香裊裊,琴棋书画一应俱全,倒也颇具古意。
“浮萍居主事杜烟滎,见过道友,手下人不识礼数,招呼不周,万望道友恕罪。”
温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一名淡妆素抹的年轻女子身著水色长裙,面容姣好,缓步而出。
张允不久前晋入链气中期,神识强了不少,在外头已察觉掌柜和引路的少年都只有链气初期的修为,不足为惧。
眼前这女子的深浅却看不透,显然修为在他之上。
他不敢怠慢,拱手道:“无妨,些许小事,主事不必掛怀。”
杜烟滎盈盈一笑,“如此便好,道友贵姓?”
“姓张。”
“张道友不必客气,请坐吧。”
两人落了座,张允无意与她弯弯绕绕,径直问道:“主事请我来,不知有何见教?”
杜烟滎连道不敢,笑道:“哪有什么见教,道友的灵草,可否让我一观?”
张允心想果然还是赤棘草惹的祸,这事他做的不谨慎,此时痛定思痛,日后行事必当三思。
一扬手,十棵赤棘草摆在面前。
杜烟滎扫了一眼,淡然点头道:“果然都是百年的赤棘草。”
“赤棘草用途广泛,青羽山上也常见,但长到四五十年便会被人採去,百年药龄的…据我所知,青羽宗药田中倒是不少,道友是青羽中人吧?”
见张允神色微动,却没说话,她继续道:
“黄老年纪大了,做事小心了些,却教道友见笑了。”
张允听得一愣,鬆了口气,隨即心思一转,笑道:
“道友慧眼,在下確实是门中弟子,不过此来与宗门无关,这些赤棘草请道友放心,在下绝非鸡鸣狗盗之辈。”
杜烟滎点了点头,取出十数枚灵石放在桌上,轻声道:
“道友为人我自是信得过的,这样罢,这是十二颗灵石,先前黄老所说价格不变,多出的两颗聊表歉意,道友…或是贵门日后若有需要,还请多多考虑我浮萍居。”
张允心底恍然:那掌柜黄老怀疑他的赤棘草是偷来的,这主事却以为他不过是替人跑腿,身后的人才是关键,起了攀附之意。
反正自己所言非虚,灵草不偷不抢,这灵石收得心安理得。
一把抓起灵石收入储物袋,起身笑道:
“好说…好说,贵店的诚意在下都记在心里啦,只是今日之事还请莫要声张。”
“那是自然。”
张允不欲久留,拱手道:
“既然如此,我还有些事,主事留步罢。”
杜烟滎也起身道:“张道友请。”
张允出了房间,那少年在门外候著,见他出来忙躬身施礼,隨后引著他往前厅去了。
过了片刻,杜烟滎口中的掌柜黄老匆匆而来,看了桌上的赤棘草,欲言又止。
“这”
杜烟滎看在眼里,蹙眉轻声道:
“黄老,如今时代不同,守著以前那一套不成啦。”
“我岂能不知他一个链气四层的外门弟子,如何拿得出十株百年的灵草?只是咱们开门做生意,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修界中的买卖交易,有多少是清清白白的?”
“不说別的,就外头的那些散修,他们出售的法器符籙等物,少说有九成是杀人越货得来的,青羽宗可曾出面管过?”
“话说回来,我倒巴不得他是受人指使,来此销赃的,只要跟他背后的人物搭上关係,咱们日后还愁没生意可做么?”
黄老听完默不作声,杜烟滎又道:
“青羽宗还不至於为几株赤棘草一查到底,我可听说了,他门內监守自盗的多了去了,咱们不收,人家也有其它门路。”
黄老嘆了口气,终究没有说话,近些年店铺生意越做越差,与自己的迂腐脱不开关係,上头派了位主事下来,用意不言自明。
一时无言以对,良久才嘆道:“主事说的在理。”
拱手告退,往前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