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国,青羽山。
无名小亭。
檐外雨瀑飞泄,铺天盖地的淅沥声中,亭子里显出別样的寂静。
张允轻轻嘆了口气,目光透过雾溶溶的雨幕望向远处。
青色光罩形如一只倒扣的巨碗,將底下的几座山峰完全罩住,豆大的雨点打在上头绽出五彩炫光,映得山峰上的琼楼金闕忽隱忽现。
青羽宗的核心七脉,只有內门弟子及以上的修士,才有资格在那里居住修行。
笼在七脉上面的护山大阵不但能抵御外敌,还能锁住地脉灵气不致外泄,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可张允只是个外门弟子,平日里没有正当理由连进去都不行,遑论修行。
今天他为期两月的庶务完结,才去內门领了灵石,没想到刚出大阵没多久就遇上了这场暴雨,幸好有这座亭子可以暂避一时。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拉起了一道水帘,將亭子里外隔成两个世界,张允也难得放鬆下来。
不知不觉间,穿越到这里已经两年了。
张允前世是蓝星的普通青年,大学毕业后去大城市追梦,二十八岁那年过劳猝死。
再睁开眼,就是这个修仙世界了。
前身是农户之子,十二岁上青羽山,十六岁修炼到链气三层,从杂役弟子晋入外门,不久在山下遭遇劫道魔修,拼死逃出生天却因伤势过重,吊著口气回到洞府后就身死道消了。
张允占了他的身体,前两个月在洞府深居简出,渐渐习惯了这里的一切,如今形神契合,就算他说自己不是本人,恐怕都不会有人相信了。
修界之中,链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成修仙五境。链气后期的修士寿元可达一百二十载,此后每破一境,寿数倍增,化神境已有两千年之久。
青羽宗是越国三大仙宗之一,与金一、越秀两宗齐名,歷代都有金丹老祖坐镇,立派两千余年始终屹立不摇,慕名而来的求道者络绎不绝。
然而仙道也非人人可修,关键在於是否具备“灵根”。
盖因天地间的五行灵气,需要五行灵根才能感应和炼化,而灵根数量直接决定了修仙资质。
五行齐备和独缺一种的灵根,虽然可炼化的灵气种类较多,但每种灵根的强度都很低,修炼起来反而最慢,因此被称为“偽灵根”“杂灵根”,为各大宗门不喜。
三灵根则要好上许多,这等资质的修士也是最多的,修界称之为“真灵根”,安稳修炼的情况下,若有机缘,筑基有望。
双灵根又称“地灵根”,乃是天生的修仙种子,即使初涉仙路,在各大宗门內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被称作“天灵根”的单灵根更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一经现世必然引发修界震动,仙宗爭相招揽绝非夸大。
据传青羽宗五十年前曾有过一名天灵根的少年,金丹老祖亲自出关收为弟子,欲以衣钵相传,可惜那人后来还是离开了青羽山,箇中內情人人讳莫如深。
张允身怀金、木、水三灵根,资质普普通通,一如前世。
重活一世,他绝不甘心止步於链气。
只要能在三十岁前修炼到链气七层,即可晋身內门,得到更多修炼资粮,甚至有希望得到筑基丹,一举跨入筑基真修的境界!
暴雨来的急去的也快,张允从回忆里抽身时,雨势已经弱了许多,不多时就完全停下,新雨之后天地一清,群山苍翠欲滴。
他走出亭子,驾起宗门发放的低阶飞行法器——流风舟,飘飘荡荡地飞向自己的洞府。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张允回到了他位於青叶峰半山腰的洞府。
这山下有一条低阶灵脉,灵气浓度虽然比不得內门七峰,却也吸引了不少外门弟子在此修炼。
他拿出一块令牌轻轻一挥,山壁上青光闪动,现出一个门户来。
张允信步入內,里面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洞府顶部嵌了颗珠子,正放著柔和的白光。
洞门缓缓闭合,张允跳上石床盘坐,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颗丹药来。
他將那丹药夹在两指中间细细端详,淡淡的香味钻入口鼻,体內的灵力顿时躁动起来。
今天领了灵石后,他直奔丹心殿,加上近一年所得,换了这枚丹药,突破链气四层就靠它了。
张允抑住一口吞下丹药的衝动,先按照《一炁长青真诀》的心法搬运一个周天,体內法力运转如意,几处需要打通的关窍瞭然於胸,这才服下丹药。
丹药入口便化,药力迅速散入四肢百骸,丹田气海內骤然沸腾,经脉里的灵力越转越快,仿佛从潺潺的小溪化成了湍流。
张允不敢大意,紧守心神,牢牢控制著法力,不断衝击闭塞的关窍。
一个时辰后。
张允只觉耳边嗡的一声,浑身的毛孔似乎全部张开,天地倏然寂静如死,片刻后听觉恢復,蛙鸣声,风声,蜻蜓振翅声,天地间的声音一齐涌至,却又一一分明,丝毫不觉得杂乱。
“成了!”
张允长出一口气,凝神內视之下,欣喜不尽,体內法力较之前深厚了五成左右,五感也灵敏了许多。
他心念一动,修士最重要的除了法力,就是神识了,无论斗法还是炼丹炼器,神识都至关重要,不知道突破四层神识能有多少长进?
张允收摄心神,盘腿趺坐,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將心神沉入识海。
识海內灰雾翻腾,他的身体也虚无縹緲如云雾,彷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想必是所谓的元神了罢。
他举目四望,忽然看见远处有一颗鸡蛋大的光源,慢慢由明转淡,再由暗变亮,如此循环不止。
这在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难道是突破链气四层,识海有了新的变化? 张允心中好奇,操纵元神缓缓飘了过去。
大约过了一刻钟,元神飞到光源一丈之前,发现是一面青铜鉴子,用以握持的柄部暗淡无光,两面鉴身形状相同,上头均有光彩流动。
一面光芒耀目,如同烈阳,另一面却清明皎洁,似是月华。
鉴子浮在半空缓缓转动,两面交替,正是远看忽明忽暗的原因。
他大著胆子上前,盯著看了一圈,认出了鉴身上鐫著的两个古篆字:两仪!
两仪者阴阳,这光彩夺目的一面就是阳面,寧静柔和的就是阴面了,只是不知道两面各有何等妙用。
张允绕著鉴子转了一转,看不出玄妙所在。
他微一思量:这东西看著像是件法器,名头大的嚇人,说不定是某位大能的法宝!
至於怎么到了他的识海中,这却不是一时半刻能想明白的。
可以肯定的是,泥丸宫乃神魂居所,何等重要,这东西若有危险,自己横竖难逃一死,避无可避。
想到这儿,张允咬了咬牙,等鉴子翻到阴面,看著不那么刺眼,他一把握住了镜柄。
一股沛莫能御的绝大吸力从鉴子传来。
张允大吃一惊,想要撒手已然不及,镜面白光转动如旋涡,仅是眨眼功夫,他已经被扯得意识模糊,恍惚间眼前景色大变。
入目是一个乾净整洁的小院落。
正对面是三间木屋,其余三面用半人高的篱笆围起,身后开了一道小门,院子外面是深浓的白色云气,什么也看不到。
院子里半数的地方被一块黑色的田地占据,里面什么也没种,旁边有一口水井,打水所用的木桶,绳索等物一应俱全。
院子的另外半边长著一棵叫不上名字大树,约有两人合抱粗细,霜皮龙鳞,浓荫如盖,树下置著一张木桌和三张矮凳。
张允怔怔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再是元神状態下的虚体,而是实实在在的肉身,穿的还是青羽宗的衣服。
一种玄妙的感应从心中升起,他与这个空间建立了一种奇怪的联繫,似乎只需要他一个念头,即可退出这里回到外界。
张允胆气稍壮,里里外外搜寻了一遍,没发现任何活物存在的痕跡。
空气中的灵气十分稀薄,无法供给修炼,但那块黑土地中所含的灵力却十分惊人,甚至比宗门的灵田还要强上许多。
至於效果如何,还需验证一番。
张允伸手到怀里一摸,果然储物袋还在,里头除了宗门赐下的功法,令牌,法器外,还有一包灵稻种子,正好派上用场。
他取了一撮稻种,分散埋进黑土之中,又从旁边的井里打了水浇灌上去,只是水似乎是普通的水,没有灵力波动。
做完这些以后张允就蹲在一旁,像个老农一样盯著刚播下的种子,他的神识清楚地感应到土壤中的稻种开始膨胀,然后缓缓裂开,伸出纤细的根茎,不一会儿就有嫩芽破土而出。
约一个时辰后。
一小片齐腰高的灵稻直挺挺的立在田里,叶片锋利如刀,淡青色的稻穗半包裹著一粒粒白玉般的灵米,竟然已经全部成熟!
青羽宗在山脉中广植灵稻,又遣专人照料,张允就曾去做过两个月庶务,知道那灵稻尚需两年一熟,可这儿仅仅一个时辰就完全成熟了!
照这么算来,此间种植灵药灵草,一天等同於外界二十四年!
张允心里砰砰直跳,一条意想不到的修仙之路在他面前轰然降临。
须知灵药的价值,很大一部分取决於其生长年份。有这座效果逆天的空间在,他只需低买高卖,就能有源源不断的灵石入帐,到那时再也不必为修炼资源发愁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允的心情才渐渐平復下来。
他现在一穷二白,买种子的钱还没著落不说,就凭他链气四层的修为,两仪玄鉴的秘密一旦暴露,只怕他连一个时辰就会死的渣都不剩。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绕著这块宝地转了两圈后,张允眉头一皱,將灵稻全部拔出,感觉到土里的灵力似乎有所减弱,不过並不明显。
灵稻算是品阶最低的灵植了,想来消耗灵力不多,若是高阶的灵草灵药,只怕生长速度並不一定有这么快。
將灵米收进袋子,张允隨手掐了个召火术,看著灵田上的秸秆烧成黑灰,和黑土融为一体。
隨后他心念一动,又回到了识海中,縹緲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中,面前的鉴子仍在缓缓转动。
阴面的仙府他已经进去过了,不知道阳面又有何妙用?
张允深吸了一口气,迎著炫目的白光,一把抓住了两仪玄鉴。
“怎么没动静?”
出乎意料的是,鉴子抓在手中便不再转动,此外什么也没发生,没有吸力,没有另一个空间,只有光芒依旧刺眼。
他轻轻挥动鉴子,依旧毫无动静。
“是方法不对,还是鉴子並不完整,导致功能受损?”
见识了阴面的神妙,这鉴子以两仪为名,他认为阳面不可能平平无奇,只是眼下自己尚未弄清楚罢了。
转念一想,鉴子就在识海中,以后有的是时间研究,况且一座仙府已是惊世骇俗,自己倒也不用太过贪心。
张允隨即释然,鬆开两仪玄鉴,元神退出了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