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藻宫,取“凤凰来仪,藻绘升平”之意。
是皇后日常处理内廷事务、接见内外命妇、举行小型宫廷庆典的内核宫殿。
也是后宫的实际行政中枢,其地位相当于外朝的“内阁”!
设凤藻宫尚书一人,掌宫尚宫一人,女史八人,皆有品级。
时值午后,凤藻宫偏殿内熏香袅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贾元春身着一袭藕荷色暗云纹绫罗交领襦裙女史官服,外罩一件鸦青色无袖比甲,腰间束着代表品级的深绿丝绦,虽颜色素净,剪裁却极为合度,勾勒出她已渐丰盈的体态。
一头乌发严谨地绾成宫中女官标准的凌云髻,只簪一支素银点翠梅花簪并两朵新摘的玉兰,耳垂上缀着小小的珍珠耳珰,通身上下并无多馀佩饰,却自有一股清华高洁之气。
此时贾元春正端坐于紫檀书案后,垂眸整理着各地命妇呈递的节庆贺表。
阳光通过高窗的蝉翼纱,柔和地映在她莹白如玉的侧脸上,修长的脖颈低俯出一道恭谨而优美的弧线,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
只是那秋水之下,是深宫岁月沉淀下的谨慎与淡然。
就在这时,两名负责传递文书的小太监垂首敛目,碎步从廊下经过,极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宫门外跪着呢”
“荣国府贾政贾大人”
“请罪瞧着情形不好”
“荣国府贾政”这几个字如同冰锥,猝然刺破殿内的宁静,也刺穿了元春努力维持的平静。
执笔的右手猛地一颤,那支紫毫小笔脱手落在摊开的贺表上。
在‘福寿康宁’四个端正的楷字上,洇开一团刺目的墨痕。
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窜起,元春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宫裙的布料。
父亲?跪在宫门外请罪?
究竟是何等大罪,需要一位朝廷命官如此自辱门楣,行此险招?
无数可怕的猜测在元春脑中翻涌。
是有人构陷?还是公务出了纰漏?父亲一个工部员外郎能出什么纰漏?
还是家族被卷入了自己不知道的旋涡?
母亲、祖母、宝玉!
元春心乱如麻,强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清雅的檀香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丝窒闷。
这里是凤藻宫,皇后娘娘统摄六宫之地,无数双眼睛看着
贾元春正胡思乱想着,一名太监来传报:“女史,皇后娘娘传召。”
“啊?有劳公公稍待,容我更衣整妆,以免仪容失检。”
贾元春不知皇后突然召见,会不会和父亲有关,心下更是慌张。
贾政得到太上皇原宥的口谕,心中一块大石才倏然落地。
——
扬州林府
暮春的扬州,烟雨迷朦。
林如海去世已过一月,林府内的白幡虽已撤下,但那浸入骨髓的悲伤却未曾完全散去。
只是,在这片挥之不去的哀戚底色上,悄然多了一抹极淡的生机。
这一月来,贾琏将大部分心力都放在了开导小女孩林黛玉的身上。
用的法子,在紫鹃、晴雯看来,堪称光怪陆离,却又莫名地有效。
最初几日,黛玉只是终日垂泪,蜷缩在窗边,象一株即将枯萎的兰草。
贾琏找来了晴雯。
“晴雯,我教你几个舒展筋骨的姿势,你学着,再去教林妹妹。”
然后晴雯就目定口呆地见到了琏二爷舒展筋骨的‘姿势’,自己也被迫开始了拉伸运动。
其实是贾琏将记忆中瑜伽的几个简单体式:风吹树式、猫伸展式,稍加改动,抹去其名,只说是活络筋骨的法子。
晴雯学得极快,虽不明深意,却觉得有趣。
然后跑到黛玉房里,拉上紫鹃一起攻略黛玉:“林姑娘,总坐着伤心,身子都僵了,二爷教了个新奇法子,嘱咐我一定要教会您!”
黛玉本不愿,耐不住晴雯和紫鹃两人软硬夹攻。
又见贾琏站在门外廊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只能半推半就地跟着比划,起初别扭。
但几次之后,那拉伸的酸胀感,那深深呼吸后胸臆间短暂的通畅,竟真的驱散了些许堵在心口的巨石。
见黛玉情绪日渐稍稳,贾琏又弄来几个小巧的花盆和各类种子。
也不讲大道理,而是带着黛玉亲手将种子埋进土里。
“妹妹你看,这粒是牵牛,长得快,过些时日就能爬满架子;这粒是凤仙,将来可以染指甲玩。”
“它们现在黑乎乎的,不起眼,可只要按时浇水,给予阳光,自己就会拼命往上长。”
黛玉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生命孕育的过程。
贾琏的心思,她也是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
父亲如同凋零的大树,但生命本身,却在这些小小的种子里延续着。
明白了这个道理,黛玉开始主动地,小心翼翼地为她的花苗浇水,眼神里多了份专注与期待。
又过了几日,贾琏不知从哪抱回来一只通体雪白、鸳鸯眼的狮猫送给了黛玉。
“妹妹,它叫‘雪球’,性子傲,不爱理人,但陪着你解闷正好。”
贾琏将猫儿轻轻放在黛玉膝头。
那猫儿果然如他所言,并不亲人,只慵懒地蜷着。
“谢谢琏二哥。”黛玉脸上终于了有笑容。
贾琏心中也松了口气,笑着道:“谢什么!为兄给你讲个故事吧?”
“琏二哥还会讲故事?那我倒是要洗耳恭听。”黛玉眸中多了一丝异样的神采。
贾琏笑了笑,然后给黛玉讲了一个叫“晚晴”的才女的故事。
又讲了一个叫“简爱”的孤女故事。
两个都是讲少女如何坚守自我,最终赢得尊重与爱情。
黛玉听的入迷,加之她本身就聪慧,如何不懂贾琏的弦外之音?
一月有馀,黛玉的心境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变化。
看向贾琏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这一个多月,贾琏几乎一力承担了所有丧葬事宜。
为她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安全的天地。
填补了父亲离去后,那片巨大的、令人恐慌的空白。
当宫中传来赐婚的圣旨,黛玉心中已然有了一丝欢喜,只是这才明白当日父亲所言自有法子让琏二哥点头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