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这一跪,把贾母连带着身旁的王夫人、李纨等人都给跪懵了。
“母亲!您可知他今日犯下的是何等滔天大罪?!那是太上皇的恩旨!”
“天使在前!他竟敢当场失心疯,口出狂言,指责圣旨有假,还要上前抢夺!”
“母亲!您可知这是什么行为?此乃‘大不敬’!是十恶不赦之罪!”
贾母闻言,脸色也变了,眼里全是恐惧。
贾政继续道:“今日若不打死这孽障,让所有人都看到我贾府家教森严,绝不姑息此等悖逆之行。”
“那明日御史的弹劾奏章就会摆在陛下的龙案之上!参我贾政教子无方是小事,参我贾府心怀怨望,对太上皇旨意不满,那便是灭顶之灾!”
“砰!砰!砰!”贾政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母亲!儿子今日若不大义灭亲,早晚我们全家跟着他一起掉脑袋!”
一旁的李纨算是看来了,今天小叔子这顿打是在劫难逃。
贾母愣住了,她所有对宝玉的溺爱和心疼,在儿子这几个重重的响头和大不敬的灭顶之灾面前,被击得支离破碎。
王夫人也听傻了,她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只是一看婆婆的神情,心下顿时凉凉!
贾政见母亲已被说动,不再尤豫,朝一旁的随从李贵吼道:“还不快去把那孽障给我绑来!”
“啊!是是老爷!”李贵见贾政这可怖的神情,缩了缩脖子立即就去寻宝玉了。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祠堂内只听见贾政的怒吼和王夫妇哭天抢地的哀嚎。
“打!给我狠狠地打!看这孽障还敢不敢拿我贾府满门的性命当儿戏!”
贾母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滑落,急得宛如热锅上的蚂蚁。
儿子刚刚那几个重重的响头和决绝的眼神显然是忠孝难两全的意思!
那眼神她还是第一次见,今日要不让儿子打了宝玉出这口气,贾母还真怕儿子气出个好歹来。
宝玉被死死捆在长凳上,嘴里犹自含糊不清地哭喊着‘林妹妹’!
贾政一听更来气了!
夺过那又厚又重的毛竹大板,没有丝毫尤豫,照着宝玉的臀腿之处,用尽平生力气狠狠打了下去。
“啪!”
一声闷响,伴随着宝玉一声凄惨的痛呼。
“我打死你这个不长进的东西!在圣旨面前敢如此失心疯!我贾家满门的脸,今日都让你丢尽了!”
“我打死你,也好过日后你闯下诛九族的大祸!”
贾政一边打,一边痛骂,每一板都结结实实。
三五板下去,宝玉的浅色裤子上已渗出血迹。
起初还挣扎哭喊,到后来只剩下呻吟。
“老爷!不能再打了!你这是要他的命啊!”王夫人哭天抢地地抱住贾政的大腿!
一见宝玉臀上血迹斑斑,几乎晕厥过去,也顾不得什么体统,整个人瘫跪在地上。
“老爷!我求求你!饶了他这一回吧!他他只是一时糊涂啊!你再打,就先打死我罢!”
贾政正在气头上,一把甩开王夫人:“都是你平日纵容,才养出这等无法无天的孽障!今日谁敢拦我!”
贾政越气越怕!
刚刚银子没少给天使,但这种事,谁敢瞒着天家。
现在贾政只希望太上皇念着他老子贾代善和爷爷贾源的旧情,别跟宝玉这孽障一般计较。
但打肯定是要打的!
否则犯了这等滔天大罪,他要是轻拿轻放,没个态度,怎么都说不过去!
宝玉房里的人,贾琏房里的人,以及贾母都在祠堂外站着。
直到听不到贾宝玉的呻吟声了,贾母再不敢耽搁,又冲了进来!
“好了!好了!打也打了!你难道真要我这白发人再送一次黑发人!”贾母老泪纵横,一提这话,贾政怅然地停了手。
“唉”贾政长叹一声,把手中的大板扔到一边。
鸳鸯、袭人连忙上前,一群人抬起人事不知的贾宝玉象是被鬼撵似的,逃离了祠堂。
贾政整了整方才因用力而有些散乱的官袍,转身便急匆匆地朝祠堂外走去。
“政儿!”贾母被他这打完人就要走的架势弄得心头一慌,扶着鸳鸯的手急忙追问。
“你你气还未喘匀,这又是要到哪里去!”
贾政在门口顿住脚步,扭过头道:“儿子这就去写请罪的折子,然后去宫门外跪着!”
“这孽障今日闯下的是泼天大祸!宫里此刻定然已经知晓!”
说完,便不再有任何停留,撩起官袍下摆踏出祠堂门坎,身影迅速消失在廊庑的尽头。
贾母满面愁容,又念着宝贝孙子的伤势,又忧心儿子这一去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鸳鸯连忙宽慰:“老祖宗,您可得千万保重身子!”
——
大明宫东暖阁,老太监戴荃抑扬顿挫地念着贾政的请罪折子。
“臣本愚钝,蒙先父代善临终泣血,仰叩天恩,陛下垂怜,赐臣微末之职,方得报效朝廷。”
“臣每每思及,感激涕零,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恩。”
“然今日逆子竟狂言辱及天听,臣万死难辞其咎!非但愧对陛下,更无颜见先父于九泉!伏乞陛下重治臣罪,以儆效尤”
戴荃洋洋洒洒把贾政怒极之下,几将贾宝玉毙于家法的惩处过程念得声情并茂。
末了才道:“陛下,那贾政此刻还跪在宫门外。”
太上皇眉头微蹙,嘴角松弛,不失威严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与柔和。
“这个贾存周,倒是让朕想起了代善当年的模样,也是个实心眼的。为了这个儿子,代善当年可是在朕面前掉了眼泪的。”
戴权连忙躬身:“陛下念旧,是贾家的福气。只是那贾宝玉竟敢”
太上皇摆了摆手,语气彻底缓和下来:“罢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一个娃娃的糊涂话,既然已经打得半死,难道朕还要跟一个娃娃,跟一个死去的功臣之后计较不成?”
“去告诉贾政,让他回去好生管教儿子。朕念及他父亲当年的情分,且请罪诚恳,此事就此作罢,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