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暖风裹着海棠花的甜香,漫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不同于宫墙内的肃穆规整,市井间的喧嚣热闹,像是一幅泼墨重彩的画卷,在柴宗训眼前徐徐展开。
一身青布长衫的他,此刻褪去了龙袍皇冠,只作寻常富家翁的打扮,身后跟着同样布衣裹身的玄影卫统领,两人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竟无一人识出这位当朝天子。
“陛下,前面便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锦绣阁’,东家是户部赵尚书的远亲。”玄影卫统领压低声音,指了指街角那座飞檐翘角的气派楼阁。
柴宗训微微颔首,缓步走了过去。阁外的幌子迎风招展,阁内却摆着一副拒人千里的架势——几个衣着朴素的百姓站在门槛外,踮着脚往里张望,却被伙计拦着不让进。
“去去去!我家的绸缎,一匹抵得上你们半年的嚼用,买不起就别在这儿碍眼!”尖嘴猴腮的伙计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那几个百姓涨红了脸,悻悻地转身离开,嘴里还嘟囔着:“什么锦绣阁,分明是势利阁!前儿还说漕运通畅了,绸缎要降价,如今倒好,价格涨了一倍,还不让穷人进门了!”
柴宗训的眉头缓缓蹙起。他迈步走进阁内,只见货架上的绸缎琳琅满目,绫罗绸缎皆是上等货色,标价却高得离谱。掌柜的见他衣着考究,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客官里边请!小店刚到了一批江南的云锦,可是贡品的料子,您要不要瞧瞧?”
“不必。”柴宗训摆摆手,目光扫过货架,“听闻漕运疏浚,江南的绸缎源源不断运抵京城,价格该降才是,怎的反倒涨了?”
掌柜的眼珠一转,凑近了低声道:“客官有所不知,这漕运通畅是不假,可江南的绸缎都被几家大商号垄断了。我们进价高了,售价自然也得涨。再说了,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哪个缺这点银子?”
“那寻常百姓呢?”柴宗训追问。
掌柜的嗤笑一声:“百姓?百姓哪穿得起云锦?他们买些粗布麻衣就够了。”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柴宗训的心里。他没再多言,转身走出了锦绣阁,刚到街角,便看见几个挑着布匹担子的小商贩,被几个身穿皂衣的人拦住去路。
“交税!入城的布匹,每担抽三成税!”皂衣人横眉立目,伸手就要抢商贩的担子。
小商贩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官爷行行好!这布都是小的自家织的,本想着漕运通了,能进城卖点钱补贴家用,哪承想税这么重?三成税交了,小的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了!”
“少废话!这是规矩!”皂衣人抬脚就要踹,却被一只手稳稳拦住。
玄影卫统领不知何时挡在了商贩身前,眼神冷冽如刀。皂衣人刚要发作,瞥见他腰间露出的半截玉佩,脸色骤然一变——那是玄影卫的信物,寻常官吏见了都要忌惮三分。
“滚。”玄影卫统领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皂衣人哪还敢多言,连滚带爬地跑了。小商贩连忙磕头道谢,柴宗训扶起他,轻声问道:“除了入城税,你们还要交别的税吗?”
小商贩抹了把眼泪,叹了口气:“多着呢!铺面税、过路税、甚至连摆摊的地方,都要给地头蛇交保护费。我们小本生意,赚的钱还不够交税的。倒是那些大商号,有官府撑腰,税都能偷着漏了,哪像我们这般难!”
柴宗训沉默着,心中的寒意愈发浓重。他原以为漕运通畅,便能惠及民生,却没想到,层层盘剥之下,好处都被世家商号占了去,百姓反倒愈发艰难。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喧闹的集市,来到城南的贫民巷。这里的景象,与朱雀大街的繁华判若云泥。低矮的土坯房挤在一起,屋檐下晾着打满补丁的衣裳,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正蹲在墙角捉虱子。
巷口有个小小的药摊,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正低头给一位老妇人诊脉,正是云游至此的苏清颜。
柴宗训脚步一顿,走上前站在一旁。苏清颜诊完脉,取出几包草药递给老妇人,柔声说道:“大娘,这药您回去煎了喝,三副就能见效。钱就不用给了,您家里困难,我知道。”
老妇人颤巍巍地接过草药,哽咽道:“苏姑娘,你真是活菩萨啊!我那口子病了半年,没钱抓药,要不是你,他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苏清颜笑了笑,刚要说话,瞥见站在一旁的柴宗训,微微一愣,随即颔首示意。待老妇人走后,她才轻声道:“陛下怎的来了这里?”
柴宗训没想到她竟能认出自己,苦笑道:“朕想看看,真实的民间,到底是什么模样。”
苏清颜轻叹一声,指了指贫民巷里的百姓:“陛下您看,这里的百姓,别说锦衣玉食,能填饱肚子就已是奢望。漕运通畅,商贸兴起,可好处没流到他们身上。大商号囤积居奇,官吏苛捐杂税,他们的日子,反倒更难了。”
“朕知道。”柴宗训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朝堂上的商税之议,世家大臣百般阻挠,朕今日亲眼看了,才知他们所言的‘动摇根基’,不过是怕断了自己的财路。”
苏清颜望着他,眼神澄澈:“陛下心怀百姓,是万民之幸。商税新法,看似是整治商号,实则是救民于水火。只是推行之路,定然荆棘丛生。”
“朕不怕。”柴宗训的目光变得坚定,“朕是大周的天子,当为百姓做主。哪怕得罪所有世家,朕也要把这新法推行下去。”
正说着,巷口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凶神恶煞地驱赶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嘴里骂道:“这是我们家老爷的地盘,谁让你在这儿摆摊的?交保护费了吗?”
老汉的糖葫芦担子被掀翻在地,红彤彤的糖葫芦滚了一地,被踩得稀烂。老汉心疼得直跺脚,却敢怒不敢言。
柴宗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玄影卫统领会意,正要上前,却被柴宗训拦住。他缓步走到那几个家丁面前,沉声道:“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地盘,还有王法吗?”
家丁头子打量着他,见他衣着不俗,却没认出身份,嚣张道:“王法?在这城南,我们家老爷就是王法!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打!”
话音未落,玄影卫统领已是身形一闪,几个起落间,便将那几个家丁打翻在地,动弹不得。
“陛下,要不要把他们押回衙门?”玄影卫统领问道。
柴宗训摇了摇头,看着吓傻的老汉,弯腰捡起一串没被踩烂的糖葫芦,递给老汉:“老人家,别怕。从今日起,这京城的天,会变的。”
老汉愣愣地接过糖葫芦,看着眼前的青衫男子,只觉得他的眼神,比那春日的暖阳还要炙热。
夕阳西下,余晖将贫民巷的土坯房染成了金红色。柴宗训与苏清颜道别后,带着玄影卫统领,缓步走在回皇宫的路上。
朱雀大街的喧嚣依旧,可他的心境,却与来时截然不同。那些囤积居奇的商号,那些苛捐杂税的官吏,那些苦不堪言的百姓,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化作一股坚定的力量,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传朕旨意。”柴宗训停下脚步,声音沉稳有力,“明日早朝,重议商税新法。另外,命锦衣卫彻查京城商号偷税漏税之事,以及官吏苛捐杂税之举,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
“遵命!”玄影卫统领抱拳领命,声音铿锵。
晚风拂过,吹起柴宗训的青布长衫。他抬头望向宫墙的方向,目光深邃如夜。
他知道,明日的朝堂,定会掀起一场惊涛骇浪。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的身后,是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因为他是大周的天子,他的肩上,扛着万里江山,扛着万民的期盼。
夜色渐浓,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柴宗训的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巍峨的皇宫,也走向那波澜壮阔的盛世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