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晏几道周旋於各路提亲说客,疲於应对之际,韩琦一系的信號,以一种更为高雅且不容忽视的方式,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这日,韩琦长子韩忠彦亲自登门,其仪仗虽不显赫,但那份源自重臣之家的沉稳气度,却让相府门房不敢有丝毫怠慢。
与之前那些或热情似火、或矜持含蓄的媒人说客不同,韩忠彦此行,明面上只为“道贺”与“论学”。
“叔原兄,恭喜高中解元!”韩忠彦笑容温润,执礼甚恭。
“家父在定州闻此喜讯,特意来信,命我务必当面向兄台道贺。
家父言,观兄解元策论,非独文采斐然,其经世之见地,老成谋国之思虑,尤为可贵,堪称少年辈中第一人。”
这番讚誉,出自韩琦之口,经由其子亲自传达,分量又自不同。
它不像曹家那般直接许诺,也不像文彦博那般隱含政治交换,更不像宗室那般带著居高临下的欣赏,而是一种基於才学认可的、更为纯粹也更为郑重的肯定。
晏几道连忙还礼:“师朴兄过誉了!
韩公坐镇定州,为国屏藩,劳苦功高,乃吾辈楷模。
几道些许浅见,能得韩公一瞥,已是荣幸之至,岂敢当如此盛讚。”
寒暄过后,韩忠彦道明更深来意,笑道:“不瞒叔原,过几日寒舍有一小聚,受邀者多为家父门下几位在京的年轻俊彦,如王岩叟、刘挚等人,皆是有志於学、关心时务之辈。
大家平日聚在一起,无非是探討经义,议论时政,互相砥礪。
家父信中特意叮嘱,若叔原兄得暇,万望屈尊蒞临,也好让我等亲炙兄颱风采,聆听高论。”
他取出一份泥金请柬,样式古朴雅致,递到晏几道面前:“此番小聚,非为虚礼,实是家父期望年轻一辈能多交流学问,增长见识。不知叔原兄可愿赏光?”
这一邀请,意义非凡。
它意味著晏几道正式被纳入了韩琦一系年轻核心子弟的交往圈子。
王岩叟、刘挚等人,皆是歷史上韩琦一脉的重要人物,未来亦在政坛有所作为。
参与这样的文会,不仅是学问交流,更是人脉的拓展和政治信號的明確释放。
韩琦此举,是在用另一种更为高明的方式,表达对晏几道的看重和招揽之意。
晏几道心中明了,这是韩琦拋来的又一橄欖枝,比之前的暗中关注更为直接,姿態也放得更低。
他略一沉吟,並未立刻接过请柬,而是神色郑重地拱手道:“韩公与师朴兄厚爱,几道感激不尽。
能与诸位青年才俊探討学问,正是几道所愿。只是”
他话锋微转,显出谨慎:“只是殿试期近,几道才疏学浅,唯恐准备不足,有负圣恩。
若参与文会,心有所念,恐难以尽兴,反显得不够坦诚。
不知此次文会,主要议题为何?若仅是閒暇小聚,几道或可抽空前往,聆听诸位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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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需预先准备,深入论辩,几道恐怕需专心备考,暂且心领,待殿试之后,再向师朴兄及诸位同道负荆请罪,畅谈一番。”
他既表达了强烈的参与意愿和对韩琦一系的尊重,又再次强调了殿试的重要性,並將选择权部分交还给韩忠彦,试探此次聚会的正式程度和自身需要投入的精力。
这番应对,既不失礼,又充分展现了以科举为重的態度,显得稳重而有分寸。
韩忠彦闻言,眼中讚赏之色更浓。他哈哈一笑,將请柬塞入晏几道手中:“叔原兄太过谦逊谨慎了!
此番就是寻常小聚,不拘议题,隨意谈谈经史,说说见闻而已,绝不敢耽误兄台备考正业。
兄台能来,便是蓬蓽生辉,何须准备?届时只管前来,品茶清谈即可。”
“既然如此,那几道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晏几道这才坦然接过请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然之色,“定当准时赴约,向师朴兄及诸位请教。”
送走韩忠彦,晏几道看著手中那份沉甸甸的请柬,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文会邀请,其实更是一个明確的信號!
意味著韩琦已经向他敞开了大门,等待著他的靠近。
相较於其他势力急切的政治联姻诉求,韩琦这种以学问、人脉逐步吸纳的方式,无疑更符合他的心意,也给了他更大的转圜空间。
“看来,殿试之后,是时候做出更明確的选择了。” 他轻声自语,將请柬小心收好。
解元的光环与御前策论的加持,使得晏几道成为了汴京社交圈最炙手可热的邀请对象。
不仅是求亲的帖子堆积如山,各类文会、诗社、雅集的请柬也如同雪片般飞来。
上至宰相文彦博府上的赏菊宴,下至某位翰林学士组织的经义研討,无不以能邀请到这位少年文宗为荣。
若能得他蒞临,仿佛整个聚会的格调都能提升数筹。
然而,面对这纷至沓来的邀约,晏几道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定力与清醒。
他命老管家將所有请柬一一登记造册,然后亲自撰写回帖,措辞谦恭有礼,理由却千篇一律,坚如磐石。
“承蒙厚爱,铭感於心。
然省试在即,圣恩期许,不敢稍怠。需闭门潜心向学,恐负雅意,深以为憾。
待科场事毕,再当登门谢罪,聆听教诲。”
他以准备省试为由,几乎婉拒了所有的社交邀请。
此举非但没有引来不满,反而贏得了更多人的理解和讚誉。
“一心向学,不为浮名所动”,这样的评价在士林中悄然流传,为其形象更添了几分沉静的光彩。
相府旧邸的大门,再次对外紧闭。
但门內的晏几道,却並非如外界所想,仅仅是在研读经义、揣摩时文。
白日的绝大多数时间,確实投入到了省试的准备中,以其深厚的积累,进行著最后的梳理与巩固。
而当夜深人静,书房里只余一盏孤灯时,他便悄然展开了另一项更为宏大、也更为隱秘的工程。
晏几道著手准备,准备让《四书章句集注》提前百余年,在这个时代问世。
即便是有前世朱熹的成文在,但这依然是一项工程量浩大到足以令任何学者望而却步的任务。
晏几道虽然熟读后世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对其核心思想、编排体例、重要註解瞭然於胸,但又绝不能简单照搬。
时代背景已然不同。
朱熹所处的南宋,理学思想经过北宋诸子,如周敦颐、二程、张载等人的酝酿和发展,已初具体系。
而眼下是仁宗朝,理学尚在萌芽阶段,许多概念、范畴尚未定型,思想交锋的焦点也与南宋迥异。
直接將朱熹那体系严密、带有强烈程朱理学色彩的註解读物拋出来,无异於惊世骇俗。
且必然因缺乏思想土壤而难以被接受,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因此,他需要做的,是“重构”而非“复製”。
他需要在忠实於《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本文的基础上。
巧妙地將《章句集注》中的精粹思想剥离出来,用符合这个时代语言习惯和学术语境的方式重新表述。
並有机地融入二程、张载等当下已被部分接受或正在发展的理学观点。
使其看起来像是基於当代学术成果的自然演进与集大成,而非凭空出现的“天书”。
这需要他不仅对《四书》原典滚瓜烂熟,更要对当下活跃的各家经说、思想流派有深入的了解和精准的把握,才能做到嫁接无痕,引导有力。
他伏案疾书,又时常搁笔沉思,在草稿上不断刪改、调整。
有时是为了一个概念的表述更能被时人理解,有时是为了平衡不同学派可能存在的爭议,有时则是要隱去一些过於超前、可能触及敏感话题的论断。
这是一项孤独而艰辛的智力劳作。
他仿佛一个跨越时空的工匠,小心翼翼地打磨著一件註定要震惊世人的瑰宝,却又必须將其偽装成当代的產物。
他並不急於求成,只是日復一日,利用夜深人静之时,默默地积累著资料,梳理著思路,构架著框架,撰写著初稿。
真正的发布时机,远未到来。
他需要等待,等待自己科场连捷,获得更高的声望和话语权。
也要等待合適的政治与学术环境,甚至可能需要等待某些关键人物的出现或某些事件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