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论》的横空出世,如同在《论国是书》掀起的滔天巨浪上又叠加了一场更剧烈的海啸。
整个汴京文坛被衝击得七荤八素然而,在这极致的喧囂之后,一种普遍的共识也开始悄然形成:
够了,到此为止了。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晏几道的反击已经完美收官,甚至可说是超额完成任务。
两篇风格迥异却同样光芒万丈的雄文,如同双峰並峙,已彻底將任何质疑碾压成齏粉,將他推上了神坛。
再写?图什么呢?
已经无需再证明什么了。
更何况,那可是传世雄文啊!
不是街边摊贩叫卖的大白菜!
即便是文坛盟主欧阳修,其一生膾炙人口的篇章也是有数的,创作过程无不伴隨著长期的积累、艰难的构思和反覆的打磨。
连续两天,一天一篇,这已经是顛覆所有人认知的鬼神之举,耗尽的灵光与心力恐怕难以估量。
若说第三天还能有第三篇那已经不是才华横溢能形容的,那简直是违背天道常理,是真正的“非人”了。
人力有时而穷,这是根植於每个人心中的朴素认知。
於是,在第二天的狂热渐渐平息后,大多数人都开始將心態调整回常態,准备细细品味、深入学习这两篇已然註定要流传千古的文章。
甚至有人私下打赌,赌晏几道接下来至少会沉寂数月,以恢復耗损过巨的心神。
然而,歷史的戏剧性,总喜欢在人们自以为是的“共识”上,狠狠踩上一脚。
第三天清晨,天色依旧微曦。
少数几个因过於兴奋而失眠、或习惯早起的学生,几乎是怀著一种仪式般的心情,再次走向布告栏,想去重温那两篇已然能部分背诵的雄文,感受那文字间磅礴的力量。
然而,当他们走近时,脚步猛地顿住了,眼睛瞬间瞪大,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收缩。
布告栏上,在那两张熟悉的文稿旁边,一张崭新的、带著淡淡墨香的宣纸,如同前三日一样,准时地、安静地贴在那里。
標题是——《廉耻论》!
落款依旧是:国子监直讲晏几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几个最早发现的学生,没有像前两日那样发出震天的惊呼,而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的脸上,没有惊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恐惧的、难以置信的茫然。
一个人揉了揉眼睛,再看。
標题依旧。
落款依旧。
不是幻觉。
“第第三篇”
终於,有人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微弱的声音却像一道惊雷,劈醒了其他几人。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欲绝。
没有欢呼,没有奔走相告。
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著布告栏。
他们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扑到近前,贪婪却又带著一丝敬畏地阅读起来。
“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开篇的警句,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他们灵魂发颤。
文章鞭辟入里,论述廉耻乃立人之本、立国之基,其言辞之恳切,忧思之深广,较之前两篇,更添一种沉鬱顿挫的道德力量!
这又是一篇!
又是一篇足以开创一派、影响一代风气的煌煌巨製!
消息,以一种比前两次更加诡异、更加迅速的方式传开了。
不再是喧譁,而是如同无声的衝击波,瞬间席捲了整个国子监,继而冲向整个京城。
这一次,听到消息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窒息般的寂静。
欧阳修正准备用早膳,听到僕役稟报时,他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整个人猛地站起,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却浑然不觉。
胡瑗正在庭院中散步醒神,听到弟子气喘吁吁的报信,他站著久久不动。
程颐则是在书房中直接失手打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衣襟也毫无知觉,只是怔怔地望著报信之人,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所有得知这一消息的人,都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失语和不知所措之中。
愤怒?早已被碾碎。
质疑?显得无比可笑。 崇拜?已经超越了崇拜的范畴,变成了某种面对未知力量的敬畏和恐惧。
一天一篇,篇篇皆是可以名垂青史的雄文。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才华”二字的理解极限。
这不再是“天才”,这是“神跡”!
当最初的死寂过去后,人们涌向国子监布告栏时,不再有狂热的欢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肃穆和沉默。
大家默默地抄录,默默地阅读,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晏几道这个名字,在这一刻,彻底被神化了。
而所有人心中都盘旋著一个巨大的、令人战慄的疑问:
明天还会有第四篇吗?
这种未知的、持续不断的、碾压式的才华展示,带给人的不再是惊喜,而是一种如同面对浩瀚星空般的渺小感和深深的敬畏。
整个汴京,都在第三篇雄文的耀眼光芒下,屏息凝神,不知所措。
当第四天清晨,《藺相如完璧归赵论》那翻案出新、逻辑縝密的文字如期出现在布告栏上时,汴京城陷入了一种麻木的震骇。
质疑的声音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迷信的敬畏。
第五天,《深虑论》探討歷代兴亡根本,格局宏阔。
第六天,《狱中上母书》(经晏几道改编)那字字血泪、感人至深的家国情怀,令无数人读之泣下。
第七天,第八天
每一天,都有一篇题材各异、思想深邃、文采斐然的雄文准时降临,如同日升月落般规律,又如同神祇布施恩泽般不可思议。
最初的、极致的震撼过后,一种奇特的习惯开始在汴京形成。
人们不再仅仅是惊呼和崇拜,而是將每日等待、阅读、品评晏几道的新作,当成了一种固定的仪式,一种精神上的盛宴。
天还未亮,国子监外的街道就已水泄不通。
不只是太学生,汴京及周边州县所有得到消息的读书人,如同朝圣般涌向这里。
太学不堪其扰,只得加派兵丁守卫,將汹涌的人潮隔绝在外,只允许少量人员进入抄录。
这並未能阻挡热情。
很快,聪明的商家发现了巨大的商机。
各大酒楼、茶肆、书坊纷纷打出招牌:
“每日第一时间供应晏直讲最新雄文抄本!”
“品香茗,赏雄文,人生至乐!”
“本店特设说书先生,每日宣讲晏大家新作!”
这些地方迅速取代了国子监门口,成为了新的文化风暴眼。
每天清晨,伙计会第一时间从太学关係处取得最新文章的抄本,迅速誊抄数十上百份。
有的悬掛在店堂最显眼处,供人品读;
有的则由专门请来的说书先生,用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朗诵讲解。
每每此时,店內必定座无虚席,鸦雀无声,只有说书人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文章读罢,便是热烈的討论、讚嘆,以及迫不及待的传抄。
“昨日《梅岭记》之气节,犹在眼前,不知今日晏大家又有何惊世之论?”
“快!王记茶楼已掛出新篇!题为《病梅馆记》!”
“快去看看!据说是以梅喻人,抨击时弊,立意极为新奇!”
这样的对话,每日都在汴京的大街小巷上演。
谈论晏几道的文章,成为了士人乃至普通市民间最时髦、最具品味的事情。
谁若没能读过最新的一篇,几乎无法参与社交谈话。
巨大的需求瞬间引爆了纸张和抄写行业。
汴京城的纸张价格应声飞涨,尤其是优质的宣纸、竹纸,几乎是一纸难求,“洛阳纸贵”的景象在汴京真实重演。
字跡工整的抄书人变得异常抢手,报酬翻了几番仍供不应求。
一些精明的书商已经开始筹划,准备在这十篇雄文全部问世后,立即推出精装的《晏子文鉴》合集,註定將引发抢购狂潮。
从第四篇开始,这种每日一次的“雄文发布”,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文化事件,它演变成了一场席捲整个帝都的社会风潮,一场全民参与的文化狂欢。
晏几道这个名字,如同具有了魔力,他的文章被奉若圭臬,他本人则被推上了前无古人的神坛。
人们在一片狂热中期盼著,计算著,既希望这奇蹟不要停止,又隱隱期待著第十篇的到来,那將是一个传奇的顶点,也或许是一个时代的序幕。
整个汴京,都在这持续的文化地震中,屏息等待著最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