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太学的斋舍內。
油灯如豆,映照著两个太学生年轻的面庞。
桌上摊著未读完的经义註疏,但此刻他们的心思显然不在圣贤书上。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个身著锦蓝襴衫、面容带著几分傲气的学子猛地一拍桌案,他是御史中丞王贄之子,名为王淳。
“一个十四岁的黄口小儿,乳臭未乾,竟敢登太学讲堂,妄谈词道理论?
还不是仗著他老子晏殊昔日为相的余荫!
我看吶,那日学堂论战,多半是胡先生看在晏相公面上,故意抬举。
那些叫好声,怕是早有安排,一群趋炎附势之徒在捧宰相公子的臭脚罢了!”
他对面的学子名叫李閔,出身不如王淳,但学业扎实,性情也更为沉稳。
他放下手中的笔,摇头道:“张兄,此言未免过於武断。
我虽那日未在场,但多位同窗皆可作证,孙觉师兄何等傲气,程正叔(程颐)兄何等严谨,岂是轻易为人『捧臭脚』之辈?
他们都为之折服,可见那晏几道確有其过人之处。”
“过人之处?无非是提前背好了几句惊人之语,再剽窃一两首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绝妙好词,演一场戏罢了!”
王淳嗤之以鼻,脸上满是对权贵子弟惯常操作的不屑,“这等镀金扬名的手段,我见得多了!
你且看他那首《青玉案》,精妙绝伦不假,可一个十四岁少年,哪来那般『眾里寻他千百度』的沧桑阅歷?
必是捉刀代笔之作!”
李閔微微皱眉:“捉刀代笔能写出这般契合『三境界』之说的词?
张兄,我以为,即便有所疑虑,也不该未审先判。
胡先生学宗天下,乃一代儒宗,他肯破格聘任,岂会毫无道理?
若那晏小先生真有实学,你我错过,岂不可惜?”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现实的考量:“再者说,晏相公確已外放,年事已高,圣眷虽在,但日后能否回京执掌枢要,尚在未定之天。
如今这晏几道,说破天也就是个词臣之后,无官无职。他若真有才,我等听之受益;
他若是滥竽充数”
李閔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我等太学生,难道还怕驳不倒一个无根无基的少年?
正好可藉此机会,扬我太学清议直言之名!
届时,纵是胡先生,也无话可说。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
闭门拒之,反而显得我等心胸狭隘,畏惧权贵——即便那权贵,已然式微。”
王淳闻言,愣了一愣,面上的愤懣稍缓,露出思索之色。
李閔的话,尤其是最后一句,点醒了他。
是啊,晏殊已离京,晏家声势大不如前,何必还像对待当朝宰相公子那般忌惮?
若那晏几道是草包,正好可以酣畅淋漓地抨击一番,既能博取声名,又能彰显风骨!
他沉吟片刻,终於冷哼一声:“好!李兄所言,也不无道理。
那便去听他一听!若他讲得有理有据,我便服他;
若只是夸夸其谈,沽名钓誉之辈”
王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就休怪我当著眾人的面,叫他下不来台!
让天下人知道,太学讲堂,不是他晏家小儿玩闹的地方!”
“正当如此。”李閔点头,“求真辨偽,方是我辈求学之本。”
两人达成一致,但心境已然不同。
王淳摩拳擦掌,准备著挑刺发难。
而李閔则更多了几分好奇与审慎,期待著那传说中的少年,究竟能带来怎样的见解。 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
窗外,月色朦朧,笼罩著沉寂下来的太学舍馆。
关於晏几道及其即將开设课程的爭议与期待,正如这暗夜中的窃窃私语,早已在无数个斋舍中悄然蔓延开来。
可以想见,当他正式开讲之日,那课堂之下,必將坐满了怀抱各种心思、目光灼灼的听眾。
开讲前一日,晨光熹微,薄雾尚未在太学的青砖黛瓦间完全散尽。
张载特意绕路来到晏几道暂居的学舍,晏几道一个人在偌大的相府觉得冷清,以后又要来太学讲学,乾脆便搬了过来。
张载推门而入时,只见少年正临窗而立,手中並无书卷,只是静静望著窗外一株含苞待放的海棠,神色平静,不见丝毫临战前的紧张侷促。
“叔原。”张载唤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关切。
晏几道闻声回头,见是张载,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意,拱手行礼:“子厚先生,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张载摆摆手,並未就坐,而是走到他近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才缓声道:“明日便要登台了,心中可有把握?
所需书卷、纲要可都备齐了?
若有任何难处,务必告知於我。”
他的担忧显而易见。儘管他深知晏几道才学非凡,但毕竟年纪太小,所要面对的又是天下最聪慧也最挑剔的一群学子,其中不乏存心挑衅之辈。
胡瑗先生此举,虽是爱才,却也无疑將这孩子推到了风口浪尖。
晏几道感受到张载真诚的关怀,心中暖流涌动,笑容更真挚了几分:“劳先生掛心,几道已准备停当。
纲要脉络皆清晰於胸,必不敢误人子弟。”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张载頷首,眼中讚赏之色更深,但沉吟片刻,还是压低了声音,语气转为凝重,“叔原,你需知晓,明日堂下,绝非儘是倾心向学之人。”
他略一停顿,目光锐利了些许:“太学之中,多有欲借抨击显学、质疑名流以自扬声名之辈。
你年岁既幼,家世又显赫,如今晏相公外放,更似更似”
他斟酌著用词。
“更似少了些屏障。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你。
只待你有一言半语之失,便会群起而攻之,以此作为他们扬名的垫脚石。此事,你不可不防。”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將可能面临的凶险局面赤裸裸地揭开在了晏几道面前。
晏几道听罢,並未露出惊惧或愤怒之色,反而再次深深一揖,语气诚恳无比:“先生金玉良言,关爱之情,几道感激不尽。
您所言种种,几道心中亦略有预料。”
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竟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豁达与从容:“学术之爭,无非求真。
若几道所讲確有紕漏,被人指正,乃是幸事,正当虚心受教,修改完善。
若所言无误,只是碍於某些人的成见或私心而遭无端攻訐”
晏几道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云淡风轻的自信:“那便正好藉此机会,將道理越辩越明。
几道虽不才,却也有几分执拗,於词之一道,尚有些许自信,不怕与人论辩。
先生放心,我自有分寸,断不会坠了胡先生与诸位先生的脸面,亦不会让人轻辱了学问二字。”
张载看著晏几道那双如静水流深的眼睛,心中最后一点担忧竟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预感。
明日,或许所有人都將再次被这个少年震惊。
他用力拍了拍晏几道的肩膀,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好!好一个『將道理越辩越明』!
有此心胸气度,何愁前路!
那我便拭目以待,静待明日佳音!”
阳光终於穿透晨雾,完全洒入窗內,將少年挺拔的身姿镀上一层金边。
送走张载,晏几道回身再次望向那株海棠。
此时窗外天色暗了下来,风雨將来。
晏几道笑了起来。
海棠含苞待放,却要经歷风雨,正如他即將面对的这场挑战,撑过去了,亦是一场必將绚烂绽放的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