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弼更是听得全神贯注。
他虽更侧重经世致用之学,但文学修养亦是极高。
此刻闻听这番前所未闻的词学新论,只觉思路大开,仿佛窥见了一个全新的学术天地。
他忍不住追问了许多细节:词之“理”与诗文之“理”区別何在?慢词长调与小令意境营造有何不同?如何评判词之高下?
晏几道一一应对,不疾不徐,引证丰富却又绝不卖弄,態度诚恳至极。
他既能引用父亲、柳永等当代大家的词作分析,又能从诗歌的《诗经》《楚辞》源头谈起,比较二者异同。
更时时强调“情真”为词之根本,其见解之深刻、视野之开阔、逻辑之清晰,彻底顛覆了富弼对他以往“偏才”、“狷介”的印象。
更让富弼暗自惊异的是晏几道这个人的变化!
眼前的少年,言谈举止间那份落落大方,那份未语先笑的温润亲和,那种倾听时专注的神情、回答时诚恳的眼神,都让人如沐春风,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与信任。
这哪里还是记忆中那个敏感孤僻、有时甚至显得乖张彆扭的小舅子?
这分明是一位温润如玉、胸有丘壑的谦谦君子!
富弼看著侃侃而谈、光芒內蕴的晏几道,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他久经官场,看人极准,深知一个人学识或可突飞猛进,但心性气度的蜕变却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小舅子,怕是经歷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顿悟”,確实是脱胎换骨了!
富弼在观察晏几道,晏几道亦是在观察自己这个大姐夫。
见得富弼神情,晏几道心下暗暗欢喜,看来今夜自己的表现不错,已经初步得到姐夫的认可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前世姐夫没有怎么提携自己,不是因为忘恩负义,而是因为当时的自己实在是不可造就。
现在自己展现出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才能以及利於官场的心性气度,富弼自然愿意提携!
不过,还不够!
酒过三巡,晏几道才仿佛不经意间提及:“今日胡先生厚爱,竟欲在太学增设『词理论』一课,命几道暂代主讲,以期拋砖引玉。
几道年少学浅,实在惶恐,已恳请先生容我多准备些时日。”
“噗——”
晏殊刚入口的一杯酒险些喷出来,猛地咳嗽起来。
富弼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轻落在碟上,眼睛瞬间睁大。
就连一直微笑著听弟弟说话的富弼夫人,也惊得掩住了口。
主讲太学?!
胡瑗先生竟然做出了如此惊世骇俗的决定!
而更惊世骇俗的是,晏几道竟然应下了!
厅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富弼率先长长吸了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著晏几道,语气无比郑重:“叔原,你可知这其中分量?”
“几道明白。”
晏几道起身,恭敬答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然胡先生以为词道亦乃大道,几道所学若能於太学诸生有所启发,於词学发展有所推动,则虽千万人吾往矣。
且先生允我从长计议,並非立时开讲。”
晏殊看著儿子,看著他眼中那不属於十四岁少年的沉稳、坚定与清澈。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带著无比骄傲与丝丝担忧的嘆息:“好好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晏家,或真要出一位开宗立派的人物了只是,前路艰险,你”
“父亲放心,”晏几道微笑,语气温和却充满力量,“儿非稚童,懂得分寸。
必当谨言慎行,厚积薄发,绝不墮父亲与家门清誉。”
这一晚,晏府的家宴主题,彻底变成了晏几道和他的词学。
富弼离去时,特意拍了拍晏几道的肩膀,眼神中充满了激赏与期待:“叔原,今日方知你真顏色。
好好做,姐夫拭目以待!”
这一晚宾主尽欢。
晏殊喝醉了,他醉得很是高兴,接连写了好几首词,以抒发心中喜悦。
至於去国的哀伤,却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
几日时光,倏忽而过。
离別的车马终究备好,停在了晏府门前。
这几日,晏殊纵有万般不舍与担忧,也知皇命难违,洛阳之任不容耽搁。
他细细叮嘱了晏几道许多话,从学业功课到日常起居,从人情往来至持身立品,事无巨细,反覆叮嚀,仿佛要將未来数年未能说上的话一併倾吐。
晏几道始终垂首恭听,一一应下,神色平静,唯有在父亲最后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登车的那一刻,眼圈才微微泛红。
车轮轆轆,扬起细微的尘土。
晏殊终究还是带著家眷,踏上了前往洛阳的旅程。
车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汴京繁华的街角。
方才还显得有些拥挤喧闹的府门,瞬间空荡下来。
晏几道独自站在石阶上,望著空无一人的街口,良久没有动弹。
初夏的风带著暖意拂过,却吹不散骤然笼罩下来的冷清。
他转身回府,朱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吱呀”声,仿佛隔绝了外界的全部热闹。
府內一下子变得异常安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庭院竹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衣袖摩擦的细微响动,甚至能听见心跳在空阔院落里的迴响。
往日里,虽父亲公务繁忙,但姐姐妹妹们偶尔的说笑、僕妇穿梭往来的脚步声、厨房飘出的烟火气总能將这偌大的府邸填充得满满当当。
如今,父亲他们一走,只留下一些看守宅院的老僕,整座晏府仿佛被抽走了魂灵,只剩下一个巨大而精美的躯壳。
他信步走过父亲常去的书房,窗明几净,案上却已无笔墨纸砚,只剩一层薄薄的灰尘开始在光影中飞舞。
穿过姐姐妹妹们昔日嬉戏的后园,鞦韆静悬,自开落,却再无赏之人。
饭厅里那张巨大的梨木餐桌,如今也只在他一人用饭时,会摆上孤零零的一副碗筷。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和孤独感,悄然包裹了他。
他重生归来,一心想要改变命运,近日更是在太学掀起波澜,看似意气风发,前途无限。
可当亲人骤然离去,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灵魂深处对家和亲人的依赖,从未改变。
这冷清,不只是环境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仿佛一夜之间,他必须真正开始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一切——荣耀、质疑、挑战,以及这深宅大院里的漫漫长夜。
他走到自己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望去,枝叶亭亭如盖。
以往觉得安心愜意的角落,此刻也显得过分幽静了。
有些不习惯。
晏几道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声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他缓步走回书房,点亮一盏孤灯。
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案前一隅,反而更衬得四周黑暗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