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个表哥有着少年人特有的天真纯朴,她提了股份对方肯定不会要的,但是她不能不提,不提就是给以后埋坑。
股份权可以暂时不给他,但该属于他的那一份,她会单独替他存起来。
等将来厂子真正盈利壮大,或者在他需要的时候,再一并交给他。
她不能让人家帮了忙还什么都落不着。
最重要的是,现在傅家三少爷的名头不能用,但不代表以后不能用,这可得为她省不少麻烦。
“那我们继续说招工和订单的事……”
林姣将话题拉回正轨,仿佛刚才的争执没有发生过。
翌日清晨,天空泛着鱼肚白,林姣和傅岐景便再次驱车前往位于观塘的工厂。
张厂长早已等在厂门口,见到他们的车,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
“林小姐,傅先生,你们来了。”他搓着手,语气殷勤。
“张厂长,麻烦你带我们仔细看看。”林姣微微颔首,没有多馀寒喧,直接步入正题。
“应该的,应该的。”张厂长连忙在前面引路。
空旷的水泥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零件和碎布,几排缝纴机安静地停放着,上面蒙着一层薄灰。
空气中还残留着布料和机油混合的气味,但整体比想象中要整洁一些,显然是张厂长提前粗略打理过。
张厂长陪着林姣,一边走一边介绍着各个局域的功能、设备的状况。
整个工厂三层楼结构,一楼大门口有一个小型的接待区,里面包括一个小的样衣间,方便接待客户。
有个侧门直通后面的后整车间、包装车间和成品仓库。成品仓库所在的位置距离后门比较近,位置宽敞,方便出货。
二楼则是内核的缝纴车间,流水线式的布局,中间是大量的缝纴工位,靠近窗边视线好的地方,则安排了锁边、扣眼和中烫这种工艺特殊工位。
原本三楼则是办公室、版房样衣间、裁剪车间和原材料仓库,整个工厂采用自上而下的生产流程,垂直流水线,减少搬运。
张厂长在介绍厂内情况时态度坦诚,甚至主动指出几处当初为了省钱留下的隐患:“这里电路老化了,得换……那台裁床的刀头该磨了。”
等逛到二楼时,原本六十台电动缝纴机只剩五十台,张厂长讪讪解释:“欠薪没钱给,只好让他们搬机器抵债……”
裁床和熨烫设备倒还齐全。
而厂里原本二三十号人,走的就剩五个人,一个看门的大爷,三个缝纴工,一个看仓库的。
这几个人不是不想走,而是年纪大了,去了招工市场,最后又灰溜溜的回来了。
又确认了下仓库里的库存量,认识了一下剩下的几个人,这个验收才算是结束。
林姣将张厂长请上了三楼的办公局域,询问关于打版师的去向。
打版师是工厂的技术支柱,没有一个好的版师,拿到订单无法精准拆解母版,做出来的成品也没办法通过验收。
再说了,她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一直做仿版,接别人的订单。
张厂长苦笑:“老谢啊……你还是别去找他了,我们这厂里就是从他带人走才开始败的,他把我厂里手艺最好的人都带去了启明制衣厂。”
见林姣蹙眉,他沉思片刻,才补充道:“不过我知道个人选,立德制衣的张明德,他是我们本家的一个亲戚,做了二十年打版,还是立德曾经的合伙人,最近和厂子闹翻了,职位还被徒弟给顶了,去找他的人不少,不过都没成。”
他皱着眉,“这人脾气有点倔,放出话,他这次要找个工资不低于一千的。”
说到这里,张厂长有些一言难尽,“你知道的,这打版师就算再重要,这工资也太高了,七百港币就顶天了。”
“如果真有本事,我倒不是不能请他来。”林姣指尖轻叩桌面,“他现在在哪儿?”
“应该还在家待业,住深水埗福荣街那边。要不……我陪你去趟?”
“现在就去。”林姣拿起手提包,雷厉风行。
经过车间时,傅岐景正跟看门大爷唠嗑。
林姣停下脚步:“表哥,先安排人把车间彻底清扫,把所有缝纴机编号登记。等我回来商量招聘的事。”
半小时后,深水埗一栋旧唐楼里,张师傅隔着铁门打量来人。
这个穿着洋装的小姑娘说要开服装厂,他本要直接关门,却听见她说:
“只要手艺好,工资我甚至可以给得更高。”
林姣看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口中立马转换了话题,“不过,我邀请人,不仅仅是为了做仿版,我是要建自己的版房。从基础工装到高端定制,慢慢来。”
老师傅开门的动作顿住了。
林姣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来的路上她已经通过张厂长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立德制衣厂早些年是做过自己的设计的,后来发现费力不讨好,新出的版没几个月就被人抄的满大街都是,远不如做代工挣钱。
她猜想,这个张师傅恐怕不仅仅是因为高工资才一直不同意聘请,原来也是想做自己的设计。
“呵,”门后的张师傅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小姑娘,口气不小。你知道建一个版房要投入多少?高端定制?香江有几个厂子敢碰那个?”
“正因敢碰的人少,才有机会,机会不是等来的,是一步步做出来的。”
林姣不退反进,语气笃定,“我盘下张厂长的厂子,不是为了一直做最低端的来料加工。我需要一个能理解布料、懂设计、能把图纸变成完美实物的老师傅坐镇。工价,我可以比市场价高出三成。每开发出一个被市场认可的新版,单独再给分红。”
她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条件:“而且,版房由您全权负责,我只定方向和目标,不过问具体技术细节。您需要什么设备,列单子,我想办法配齐。”
全权负责、高薪酬、技术分红、设备支持……这几个条件,精准地戳中了一个有追求的老匠人的心坎。
张师傅脸上的讥诮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
他重新打量起林姣,似乎在衡量她话语里的诚意和可行性。
沉默在狭窄的楼道里蔓延。
张厂长在一旁紧张得大气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