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前倾身体,手肘撑在书桌上,双手交叉抵住下颌:“表哥,我们不能以自己的道德水准要求其他人。”
见傅岐景神色微动,她继续道:“至于价格,我有两个考量。”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首先,即便是这个价格我们依然有利可图;其次,没必要为省几万块钱把人逼到绝路。”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会做出什么事?他会不会怀恨在心,暗中使绊子?他在这行做了这么多年,人脉总有一些。若是他散布谣言,说我们趁火打劫,其他供应商会怎么看待我们?香江的圈子不大,消息传得很快。”
“再说,烂船还有三斤钉。”
林姣淡淡道,“我今日留的这份人情,远比那几万块值钱。席间你也看到了,他主动提出帮忙。他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十几年,人脉、渠道、经验,总还剩下一些人。我们现在根基未稳,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傅岐景怔怔地看着她,一时无言。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愤怒和只想报复的想法,在林姣这番剖析下,显得如此幼稚和短视。
“那接下来呢?”
他振作起精神,问道,“厂子都是我们的了,是不是马上就能开工了?”
“厂子是我们的了,不错。”
林姣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桌上的文档,“但张厂长留下的摊子,比我们想象的更烂。熟练工流失严重,仅剩的几个估计也不咋地。机器虽然不算太旧,但缺乏保养,需要一笔不小的投入进行检修。更重要的是……”
她停顿片刻,手指点在一份库存清单上:“他积压的那批布料和半成品,款式老旧,质量参差不齐,几乎成了废品。我们接手,不仅要投入资金恢复生产,还要先处理掉这些库存,否则它们只会占据仓库空间,不断贬值。”
她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份崭新的笔记本和钢笔。
“第一,招工。明天就开始,优先录用有经验的熟手,工资可以比市面略高一点,但人品和手艺必须严格把关。”
“第二,联系原材料供应商。我前期调研过几家,稍后就去洽谈。必须尽快打通渠道,价格要谈,质量更要保证。”
“第三,”她笔尖顿了顿,在纸上划下一道清淅的痕迹,“我们尽快让工厂转起来。将那批积压的库存变我们的现金流,不然再好的厂房放着也是负担,我们不能一直把自己的钱往里面投入。”
林姣叹了口气,补充道:“在我们的品牌没有做起来之前,代工就是我们最快的赚钱方式,所以我们在处理完库存后,就要张罗获取订单的事情了。”
傅岐景感到压力骤增,他挠了挠头:“订单……这谈何容易。香江这么多纺织厂,竞争激烈,我们一个新厂,毫无根基,谁会把订单给我们?”
“所以,不能走寻常路。”
林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厂的订单我们暂时抢不到,那就从小单、急单、或者别人不愿意接的麻烦单入手。我后面开始会去跑跑各大贸易行和百货公司的采购部门。另外……”
她沉吟片刻,“表哥,你之前在外面玩的时候,认识的那些朋友里,有没有路子比较活,能接触到南洋或者欧美那些小商会、独立买家的人?哪怕订单量小,利润薄,只要要求不那么严苛,能让我们先开工,积累经验和信誉,就是好的开始。”
傅岐景闻言,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起来,答应明天去联系一些朋友,先拉拉关系,后面也好开口。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林姣却从文档里抬起头,神情认真地看着他。
“表哥,还有个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
她取出一份初步拟定的协议草稿。
“工厂是我们一起做起来的,虽然激活资金是我出的,但后续少不了你的心血。我打算这样分配,你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傅岐景先是一愣,随即把头摇得象拨浪鼓。
“不行不行!表妹,这绝对不行!”
他语气异常坚决,“买厂子的钱是你带来的,那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我就是来帮忙的。”
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却又无比真诚的笑容。
“说实话,跟着你跑这跑那,虽然累,还老是帮倒忙,但我这心里头特别踏实。我第一次知道,除了赛马跳舞,原来还有这么多不一样的活法,怪不得爸妈他们以前老说我不知人间疾苦。”
他摆摆手,阻止林姣开口:“你别劝我。我不缺钱,就算我大哥以后真不管我,家里还有基金,我爸妈、爷爷奶奶也不会看着我饿死。但你不一样,这厂子就是你的全部了。我就是想陪你一起,把这事情做成!”
林姣看着他。
这段时间,这位曾经只知玩乐的少爷,确实变了。
他陪着她跑遍香江大小角落,在偏远的地方看工厂被人围堵时,他第一反应是把她护在身后让她先跑;
她给了他一万块零花,结果拿到钱后又一直用来贴补家中的各种日常开销和应酬里,说是不能白白住了房子,弄得自己灰头土脸,却从没计较过。
她心中动容,语气放缓,但仍坚持道:“表哥,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亲兄弟明算帐,这不是施舍,是你应得的。你投入了时间、精力,甚至承担了风险。这样吧,百分之二十,这是底线。没有你,我一个人做不起来。”
“百分之十也不行!”傅岐景难得在她面前如此固执。
“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你要是给我,那我成什么了?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我表妹,是因为我想做点正经事,不是为了钱!”
他见林姣还要再说,索性站起身,带着点少爷脾气说道:“这事没得商量!你再提,我就不去联系我那些朋友了!”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林姣知道暂时是说不通了。
她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坚持……那暂时就先这样。”
傅岐景这才重新坐下,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然而,林姣心里却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