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洋人业主愣了一下,傅岐辞其人他虽然不曾直接打过交道,但是洋行里的业务与傅家倒是紧密相连。
但他狐疑地打量着眼前两人,又环顾这间对傅家大少而言未免显得过于家常的公寓,带着浓重口音反问:“傅大少?怎么会看上这种……格局的房子?”
傅岐景一时语塞。
林姣心知若此刻圆不回这个谎,这间屋便与自己无缘了。
她立刻温声接话:“您误会了,傅先生是替一位好友物色。那位朋友喜静……格外偏爱此处的环境与景致,傅先生也只是成人之美。”力图维持一个得体的借口。
谁料,她话音刚落,旁边的傅岐景猛地一拍脑门,凑近业主用肩膀轻轻撞了对方一下,脸上堆起那种男人之间分享秘密时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压低嗓音:“哎呀,我表妹就是太含蓄!”
说着还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我大哥那位红颜知己,情况比较……特殊。身份敏感,不好摆在明面上!所以才要找个安静又安全的地方妥善安置嘛!您通融通融?”
林姣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心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这个猪队友!
谁让你加这么多戏!
这下好了,傅岐辞的名声……
她刚想张嘴,试图把话题拉回好友这个相对中性的范畴,哪怕说是生意伙伴都行……
“原来如此!”
洋人业主顿时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明白!完全明白!金屋藏娇嘛,了解了解!”
“……”
林姣所有补救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洋人业主那副“我懂,我们都懂”的表情,又瞥了一眼旁边还在得意自己机智的傅岐景。
知道这盆脏水是彻底泼出去了,此刻再强行解释,只会显得欲盖弥彰,甚至可能让敏感的业主再生疑虑,导致交易失败。
罢了。 她心念急转,迅速权衡利弊。
她的最终目的就是买下这套房子,她只说了是好友,可没说是情妇。
傅岐景这番损及兄长声誉的即兴发挥,反倒为这笔交易提供了最合乎逻辑,且最易被理解的理由。
沃尓沃为外室置办产业。
这个理由,远比她绞尽脑汁编造的任何一个好友故事都更有说服力,更能打消对方对购买动机和买家身份的深究。
再抬眼时,脸上已只剩下一抹略显尴尬又不得不默认的浅笑,默认了这个由傅岐景诠释的购房理由。
此时对方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原本的傲慢和尤豫倾刻间消散了大半。
原来是给情妇置办的产业,这就说得通了。
傅家大少的风流韵事,买个公寓安置情人,再正常不过,而且为了掩人耳目,买个不算太起眼的公寓也合理。
对方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异常配合起来。
价格、手续……一切变得异常顺利。
哪怕两人借口房子暂时落在林姣的名下,也毫无意见。
拿到房契的那一刻,林姣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她看着身旁因说了大哥坏话有些心虚又兴奋的傅岐景,心中五味杂陈。
而远在公司的傅岐辞,此刻尚不知晓,自己即将成为香江下一个为红颜知己一掷千金的风流人物。
成功拿到半山公寓的钥匙后,林姣几乎将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其中。
等脚伤稍有好转,便立刻拉着傅岐景开始了改造工程。
这套公寓大概两百平米,是标准的四室两厅格局,显得格外开阔大气。
客厅与餐厅连贯一体,巨大的落地窗将维港美景与满城繁华尽收眼底,光线毫无阻碍地流淌进来。
四个卧室均格局方正,尤其是主卧,面积尤为阔绰,自带一个宽敞的步入式衣帽间和设施完善的主卫。
另一个次卧被林姣规划为书房,也拥有良好的采光。厨房是独立的u型设计,操作空间充足,旁边还连接着一个实用的工作阳台。
那张带着旧主人气息的卧床第一个被清了出去,换成了线条更简约优雅的新床。
接着,过于沉重的衣柜、老派的沙发桌椅也逐一被替换。
她精心挑选了质感柔软的窗帘、铺设了消解冷硬感的地毯,再用各式家居饰品细心点缀,一点点地将原本带着冷硬殖民风格的居所,转变得温馨雅致。
这一切,都是在傅岐辞不知情的情况下秘密进行的。
傅岐景虽然偶尔会觉得瞒着大哥有些不安,但看到林姣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点不安也就被“这是在补偿她”的理由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傅岐辞受邀参加一个由盛丰洋行举办的商务晚宴。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他作为傅家即将接任的掌舵人,自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宴会中途,今天宴会的主角,即将退休的洋行大班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傅!晚上好!”
洋人大班显然心情极佳,他拍了拍傅岐辞的肩膀,脸上带着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怎么样,罗便臣道那间公寓,还满意吗?位置是不是绝佳?哈哈!”
傅岐辞微微一怔,罗便臣道?公寓?
他名下产业虽多,但近期并未在那边置产。
见他似乎有些茫然,洋人大班只当他是不想张扬,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调侃道:“放心,我懂规矩,不会到处乱讲。”
他不动声色地与对方周旋了几句,三言两语便套出了事情的大概。
他的好弟弟和他那位身世可怜、柔弱无助的‘表妹’林姣,为了买下了一处房产,竟然打着给他傅岐辞安置“情妇”的旗号!
一股被愚弄、被利用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但他多年的修养和城府让他瞬间压制了下去。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语气平淡地顺着对方的话周旋了几句。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巧妙地搪塞了过去,但眼神已然彻底冷了下来。
晚宴一结束,傅岐辞立刻乘车返回傅宅。
果然,容姨汇报,三少爷和表小姐下午一起出去了,至今未归。
“去了哪里?”傅岐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三少爷只说……带表小姐出去散散心。”容姨小心翼翼地回答。
傅岐辞不再多问,转身走进书房,直接拨通了一个电话。
“给我查,从林姣来到傅家那天起,她和傅岐景名下所有的资金流动、房产交易记录,以及他们最近频繁接触的人和事,越详细越好。”
不过几个小时,一份初步的报告便送到了他的桌上。
上面清淅地罗列着林姣到傅家之后的所有信息。
1960年5月13日,这是林姣到傅家的第二天,两人去办理了身份证明,担保人赫然写着‘傅岐景’三个字。
同日,林姣在赌马场下注三千英镑,紧接着名下多出了一笔来自赌马场的奖金——120万;
5月21日,全款18万购买了位于半山区罗便臣道a12号的高级公寓,产权人写着“林姣”的名字。
而接下来又是一些零零散散的支出。
直到昨天,5月25日,林姣出资,购买了一辆五万港币的梅赛德斯奔驰,汽车的所有权人则是“傅岐景”。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拼图般完整呈现。
傅岐辞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他不是气那点钱,也不是气他们私自置业,傅家最不缺的就是这些。
他气的是那份报告背后勾勒出的那些步步为营的算计。
气的是林姣此人,竟能将他那单纯莽撞的三弟,用得如此顺手,更气的是自己竟也一时不察,险些真当她是个无依无靠、楚楚可怜的孤女。
身份证明的担保人,是阿景。
赌马场三千英镑的本金从何而来?
报告语焉不详,但结合时间,只能是她带来的。
一夜间翻成一百二十万,这等运气与胆识,岂是寻常女子能有?
半山的公寓,十八万全款付清,产权归属清淅明确。
甚至昨日,那辆崭新的汽车车,登记在岐景名下,出资人却是她。
好一招借力打力,好一份谢礼。
每一步都踩在分寸上,看似依附,实则独立;看似感念傅家收留,实则迅速织就自己的网。
连购房时那等不堪的借口,她竟也能默许,任由他傅岐辞的名声被拿去铺路。